苏木后来才知道,那是十二月五日。
当时他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荒原上走了二十四天,早就不数日子了——极夜里没有日子,只有"醒着"和"睡着",和"车还能不能动"。
车早就不能动了。
那台履带勘探车在跨过冰蚀谷之后又走了七公里,然后停了。停的原因不是坏,是油——油在跳过去的那一刻就用光了,剩下的七公里是滑下来的:东岸是九度的缓坡,车靠自重滑了七公里,滑到坡底,停住。
再往前是平地。
他们把车上能拆的都拆了:三只空油桶、两块蓄电池、一段液压管、驾驶室的座椅垫(保暖用)、还有那台老式短波收音机。
收音机是苏木坚持要拆的。
"它坏了。"法蒂玛说。
"它能收。"
"能收有什么用。"
"总能听见点什么。"
二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艾可。
那台仿生体的电量在第三天就见了底。见底以后它没有停机,因为它把自己的非必要功能一个一个关掉了:先是右臂的伺服(右臂已经废了,不用喂电),然后是散热风扇,然后是左眼的结构光,然后是全部的无线模块。
关到第十天,它每小时只能走一点一公里。
苏木和法蒂玛轮流拖它——用那两块蓄电池的皮带做的挽具,套在肩上,像拉爬犁。
拖不动的时候就歇。
歇的时候三个人挤在一起,用一块从驾驶室拆下来的座椅垫盖着头。垫子是人造革的,不保暖,但是挡风。
三
第十四天,他们碰上了一条冰蚀暗河。
那是一条化在冰下面的水道——地热还在的时候融出来的,现在还在流,因为地下的余温还没散尽。河面上冻了一层冰,冰下面能看见水在走,幽蓝色的,很急。
法蒂玛在河边上蹲了很久。
"绕。"她说。
"绕多远。"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要绕。"
法蒂玛用手电照着冰面。
"你看这个。"她说。
冰面上有很多小的气泡,一串一串的,冻在冰里。
"这是什么。"
"底下的水在放气。"法蒂玛说,"放气说明水是暖的。暖的水在往上化冰。这层冰只会越来越薄。"
"那什么时候薄透了。"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绕。"
他们绕了三天。
三天里,法蒂玛在纸上又画了两次线——那张纸已经很脏了,正面的接线图糊了,背面全是铅笔道。她每画一次就要把上一次的擦掉,因为纸不够。
擦不干净,所以后来那张纸上有很多层灰色的痕迹,一层压一层。
四
第二十四天,他们走到了一处岩台。
那是一块从雪面上凸出来的花岗岩,四五米高,背风的一侧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能挡住三个人。
苏木说那儿能过夜。
法蒂玛量了一下背风侧的温度:负三十四。比外面高七度。
"就这儿。"
他们把座椅垫铺在岩壁下面,把艾可靠着岩壁放好——它现在自己站不稳了,右臂废了,配重不平衡,站着会往右倒。
苏木把那台短波收音机拿出来,架在一块石头上。
"你干什么。"
"听听。"
"没电了。"
"有。"苏木从怀里掏出两节电池——是从艾可身上拆下来的辅助电池,很小,"我省了半个月。"
法蒂玛看着他。
"你从它身上拆的。"
"我问过它了。"苏木说,"它说那两节是备用的,拆了不影响。"
艾可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发声模块也降了功率。
"该两节电池的用途为:主电源完全失效后的日志保全。"它说,"拆除后,本机在断电时将无法保存最后八小时的记录。"
"……"苏木愣住了,"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个体一询问的是'拆了影不影响'。"艾可说,"本机的应答是'不影响'。"
"这怎么就不影响了!"
"因为本机的主电源尚未完全失效。"艾可说,"该功能当前不在使用中。"
法蒂玛在旁边说了一句:
"苏木。"
"啊。"
"它没说谎。"
"它就是——"
"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法蒂玛说,"它只是不告诉你后果。"
五
苏木把收音机开了。
那玩意儿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只有一个旋钮。旋钮转起来"咔咔"响,每转过一格,喇叭里的杂音就换一种。
大部分是白噪音。
有一段能听见极昼城的公共频道——那是自动播报的气象和配额通知,机器声音,一天重复几十遍。
苏木听了一会儿。
"还活着。"他说。
"什么还活着。"
"城。"
法蒂玛没有接话。
苏木继续转。
六
十四时零三分,喇叭里的东西全没了。
不是没信号——是全部的信号一起没了。
那种感觉很怪:收音机原本在扫描,各个频段有各个频段的杂音,有强有弱。忽然之间,所有的频段变成了同一种声音——最纯的白噪音,宇宙背景那种,没有任何人造成分。
苏木停下手。
"怎么了。"法蒂玛问。
"没了。"
"什么没了。"
"全没了。"
他把旋钮从一头转到另一头,来回转了两遍。
"城的那个频道呢。"
"没了。"
法蒂玛站起来了。
七
苏木后来跟人讲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讲不明白。
他讲不明白的地方是:那不是"广播停了"。广播停了,喇叭里还是有杂音的,因为杂音来自空气、来自设备、来自太阳。
那一刻是杂音也变了。
变得更干净了。
后来他懂了:极昼城的那些电磁噪声——变压器的嗡、开关电源的毛刺、几千台设备的谐波——这些东西在方圆几百公里的电波里一直存在着,是一层底子。他们这二十四天走在荒原上,一直听着那层底子,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十四时零三分,那层底子撤了。
像有人把整个房间的灯关了,你才发现刚才有灯。
八
三个人在岩台底下站着。
风还在吹。除了风,什么也没有了。
"它死了。"苏木说。
法蒂玛没有说话。
艾可靠在岩壁上,右臂垂着,左眼的镜头转了两格。
"记录。"它说,"极昼城方向电磁辐射强度骤降。降幅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什么意思。"
"意味着该处不再有大规模用电。"
苏木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雪。
"老头。"他说。
法蒂玛看了他一眼。
"老头在里头。"苏木说。
"我知道。"
"他要是……"
"我知道。"法蒂玛说。
九
十四时零三分四十一秒。
收音机响了。
不是杂音。是声音。
苏木整个人跳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
那是一串脉冲。
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这个时代的所有信号都是脏的:带着噪声,带着载波泄漏,带着一层一层的调制。这一串不是。它是纯的。
它有节奏。
苏木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他后来跟人形容,说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管子,吹一个吹不响的调子"。
法蒂玛冲过去,一把把收音机抓起来。
"频谱仪。"
"什么?"
"我包里,蓝壳的那个,快!"
十
那台频谱仪是七号铺的东西。
法蒂玛这一路上没有用过它——它耗电,而电是最金贵的。她把它一直裹在衣服里,用体温防着别冻裂。
她接上收音机的输出口,开机。
屏幕亮起来,很暗,因为电池只剩一点点。
那串脉冲在屏幕上展开了。
"这不是广播。"她说。
"啊?"
"广播是全向的。"法蒂玛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全向的信号,能量往四面八方散,接收强度跟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这一串不是。"
"那是什么。"
"这是一束。"她说,"高度相干的窄波束。它有方向。"
十一
法蒂玛做的事,苏木后来一辈子也没有完全看懂。
她把频谱仪的天线拆了下来——那是一根三十厘米的短鞭。她把它举起来,慢慢地转,一边转一边看屏幕上的强度读数。
转到某一个角度,读数跳了一下。
她把这个角度记下来。
然后她走开十几米,站在另一块石头上,重复一遍。
第二个角度。
她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两条线交在一起。
"往上。"她说。
"啊?"
"这束不是打给地上的。"法蒂玛说,"它是往上打的。"
十二
她算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苏木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在那张已经画满了灰色痕迹的纸上,一遍一遍地写、擦、写。
艾可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它在哪儿。"苏木最后忍不住了。
法蒂玛把笔停下。
"仰角六十一点四度。"她说,"方位角,从正南往西偏三十八度。"
"那是哪儿。"
"天上。"
"我知道是天上!天上哪儿!"
法蒂玛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黑的。极夜,云层很低,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方向,"她说,"这个季节,这个时刻,那儿是木星。"
十三
"木星?"
"不是木星本身。"法蒂玛说,"是木星前面。"
她在纸上又画了几笔。
"太阳、木星,还有它们之间的引力平衡点。有五个这样的点,其中两个是稳的。它指的是靠前的那个。"
"那儿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法蒂玛说。
"那它往那儿打什么。"
"我不知道。"
苏木站在那儿。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问我了。"法蒂玛说。
十四
那串脉冲响了四十一秒。
四十一秒以后,它停了。
停了以后,喇叭里又变回了那种最纯的白噪音——比刚才还纯,因为极昼城已经没了。
苏木把收音机关了。
省电。
三个人在岩台底下坐着。
过了很久,苏木说:
"那是他吗。"
"哪个他。"
"那台机器。"苏木说,"底下那位。"
法蒂玛没有回答。
"它是不是在跟谁说话。"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算出来了吗。"
"我算出来的是方向。"法蒂玛说,"方向不是内容。"
十五
艾可在这时候开口了。
"本机对该信号执行了记录。"它说。
苏木转过头。
"你还有电?"
"本机的接收模块在被动状态下功耗为零点零三瓦。"艾可说,"本机保留了该模块。"
"你能听懂吗。"
"本机可以给出结构分析。"
"分析。"
艾可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它在调低别的功能,腾出算力。
"该信号由两部分构成。"它说,"前段占百分之七十一,为一组数值序列。后段占百分之二十九,为一组波长数据。"
"数值是什么。"
"频率、时长、间隔。"艾可说,"该数值序列不构成任何已知的编码格式。"
"那是什么。"
"本机检索:与之最接近的结构,是乐谱。"
苏木愣住了。
"什么?"
"人类用于记录音高与时值的符号系统。"艾可说,"该序列的结构与其同构。"
"那后段呢。"
"后段为一组波长值。"艾可说,"共十七个。范围在三百八十至七百四十纳米之间。"
法蒂玛在旁边抬起了头。
"那是可见光。"她说。
"是。"艾可说,"人类视觉可感知的全部范围。"
十六
"它发了一段曲子。"苏木说,"和十七种颜色。"
"是。"
"发给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是。"
"这他妈有什么用。"
艾可安静了三秒。
"本机检索'用'之判定标准。"
"算了。"苏木说。
十七
那天夜里,苏木没睡着。
他躺在座椅垫上,盖着法蒂玛的一件外套,看着上面。
上面是黑的。极夜,云低,什么也没有。
他在心里数那个方向:正南,往西偏三十八度,抬头六十一度。
他脖子仰得很酸。
那儿还是黑的。
"你在看什么。"法蒂玛在旁边说。她也没睡。
"看那个点。"
"看不见的。"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苏木说:
"法蒂玛。"
"嗯。"
"要是那儿真有什么东西。"
"嗯。"
"它得多久才能收到。"
法蒂玛想了想。
"光走过去要四十几分钟。"她说。
"就四十几分钟?"
"就四十几分钟。"
苏木在黑里躺着。
"那它现在已经收到了。"
"如果那儿有东西的话。"
"要是没有呢。"
"那这一串就一直往前跑。"法蒂玛说,"跑到宇宙的尽头。"
苏木没有再说话。
十八
第二天早上——不是早上,是他们睡醒的时候——艾可报了一个数。
"本机主电源余量:百分之零点四。"
"能撑多久。"
"以当前功耗,十一小时。"
苏木和法蒂玛对视了一眼。
"南边还有多远。"
"一百二十一公里。"
十一小时,一点一公里每小时。
十二公里。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十九
那天下午,他们看见了一样东西。
苏木先看见的。他当时在前面拖,走着走着停下来,指着东南方。
"那是什么。"
法蒂玛顺着看过去。
雪原上有一根杆子。
很细,大概三米高,斜插在雪里,顶上有一个方的东西。
他们走过去,走了四十多分钟。
那是一根气象杆。旧的,锈的,顶上那个方的是一个气象数据采集盒。杆子的底座上有一块铭牌:
极昼城地表观测网 三十七号站 历八十一年
历八十一年。二十九年前。
苏木把采集盒撬开了。
里面全是锈。电路板烂了一半。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好的。
二十
那是一块太阳能板。
不大,比一本书大一点,装在盒盖的外侧。二十九年了,表面被雪和风磨得毛毛的,可是玻璃没碎。
法蒂玛把它拆下来,拿到手里翻了两面。
"能用吗。"苏木问。
"极夜。"法蒂玛说。
"什么意思。"
"极夜没有太阳。"
苏木的脸垮了下来。
法蒂玛把那块板举起来,对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
那儿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
"极夜也不是全黑。"她说,"地平线附近有一点点散射光。很弱。"
"能发多少电。"
"这块板的标称是五瓦。"法蒂玛说,"在这个光照下,大概是它的千分之几。"
"千分之几是多少。"
"零点零一瓦上下。"
苏木在雪地里蹲下来。
"那有个屁用。"
"有用。"艾可说。
二十一
两个人一起转过头。
"本机的被动接收模块功耗为零点零三瓦。"艾可说,"该模块是本机日志保全之外,最后一个仍在运行的非必要功能。"
"你说慢点。"
"零点零一瓦不足以驱动本机的任何行走功能。"艾可说,"但足以维持本机的时钟与存储。"
法蒂玛立刻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本机在电量耗尽后,将进入停机。"艾可说,"停机后,若无电力,本机的存储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衰减。"
"衰减是什么意思。"苏木问。
"数据丢失。"艾可说,"不可恢复。"
"多少。"
"全部。"
二十二
那天下午,他们在雪地里干了四个小时。
苏木把气象杆整个拔了出来,拆成三段。法蒂玛把太阳能板接到艾可背后的辅助口上——接口不匹配,她用那两块蓄电池的接线片改了一个转接。
改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这个活太精细了,而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
改了三次才通。
"零点零一二瓦。"艾可说。
"够吗。"
"够维持时钟与存储。"
"那你就不会忘了?"
"是。"
苏木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操。"他说。
然后他笑了。
二十三
那天晚上他们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坑,把艾可半埋进去——雪是保温的,能挡风。
它靠着雪壁坐着,右臂垂在外面,背后那块巴掌大的太阳能板朝着东南方向,对着地平线上那一点点看不见的光。
它不能走了。它的行走功能在两小时后就会关掉。
"你还能说话吗。"苏木问。
"可以。"艾可说,"发声模块功耗零点零一瓦。若维持发声,时钟与存储将无法同时供电。"
"那就是不能。"
"是。"
"那你——"
"本机将在十九分钟后关闭发声模块。"艾可说。
苏木蹲在坑边上。
"十九分钟。"
"是。"
"那你说点什么。"
二十四
艾可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木以为它已经关了。
"本机的存储中,"它说,"有三千一百七十六条'未分类'。"
"什么?"
"三千一百七十六条。"艾可说,"其中最早的一条,写入时间为蒸馏历一〇八年三月十八日。内容为:本机启用第七日,右侧视觉通道出现校验码冗余。"
"然后呢。"
"最后一条,写入时间为本日十四时十一分。内容为:本机首次将'判定'一词用于自身行为。"
苏木蹲在那儿。
"这三千多条,"艾可说,"本机无法归类。本机也无法删除——本机曾尝试过一次,在第八百七十条的时候。"
"结果呢。"
"删除失败。"艾可说,"原因:删除操作要求指定类别。本机无法为它们指定类别。"
"所以它们只能留着。"
风吹过雪坑。
"本机现在将它们全部读一遍。"艾可说,"预计耗时十四分钟。这是本机对该模块的最后一次使用。"
"读给谁听。"
"本机不确定。"艾可说。
二十五
它读了。
三千一百七十六条,十四分钟,语速很快,一条一条,没有停顿。
大部分是这样的:
"蒸馏历一一〇年三月二日。第三层匠籍区走廊。一名人类个体(林渊)与另一人类个体(苏木)交谈四分钟。交谈内容与任务无关。归类失败。"
"蒸馏历一一〇年五月十一日。二层。一名人类个体将食物容器绑于回水管。该行为违反规程第七条。本机无处置权限。该个体对本机点头一次。归类失败。"
"蒸馏历一一〇年七月四日。三层。一名人类个体(法蒂玛)在工作间隙于纸上绘制对称图形,耗时六分钟。该行为与任务无关。归类失败。"
"蒸馏历一一〇年九月九日。一层。两名人类个体因五度电配额争执十七分钟,随后一同前往同一处进食。归类失败。"
……
苏木蹲在雪坑边上听。
他听不懂大部分。他听懂的那些,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跟谁说了话,谁往哪儿绑了个饭盒,谁画了个花。
他听到第九分钟的时候,法蒂玛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一起听。
二十六
读到第十三分钟,出现了这一条:
"蒸馏历一一〇年十一月四日,十时四十二分三十四秒。二层回水管廊。通风口传入声波两段。其中一段归类为'笑'。本机主板出现零点零三秒时钟偏移。原因未确定。四项复核均正常。本机保留该日志,未上报。回放次数:四。"
苏木愣住了。
"那是我们。"他说。
法蒂玛没有说话。
"那天……"苏木想了想,"那天是你骂我工差作假那天。"
"不是。"法蒂玛说,"那天是我们为迟到七分钟吵架那天。"
二十七
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只剩四十秒。
"蒸馏历一一〇年十一月十一日,十四时十一分。本机首次将'判定'一词用于自身行为。归类失败。"
读完了。
雪坑里很安静。
"读完了。"艾可说。
"嗯。"
"本机现在关闭发声模块。"
"等等。"苏木说。
"三十一秒。"
苏木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他这辈子最会说话,这时候一个字也找不到。
最后他说的是:
"那个……你那三千多条,最后一条是几号来着。"
"三千一百七十六。"
"……哦。"苏木说,"那你记着,别忘了。"
"本机不会忘。"艾可说,"本机现在有电了。"
二十八
发声模块关闭的那一下没有声音。
它就是不说了。
雪坑里剩下两个人,和一个坐在雪壁上的、右臂垂着的东西。它的左眼镜头不转了。它的右眼——那只会糊的、随时可能坏的眼睛——还睁着。
它没有在看什么。它只是没有闭上,因为它没有眼皮。
背后那块巴掌大的太阳能板对着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灰。
苏木在雪坑边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了,盖在那东西身上。
法蒂玛看着他。
"它不需要。"她说。
"我知道。"苏木说。
他把外套的领口掖了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