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把半截铁丝网兜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管道街的主街是一条拱街,顶子有四五米高,是当年掘城的时候顺着岩层炸出来的,两侧的岔道才是那种一人多高、走进去得低着头的矮廊。
拱街的两米出头处,横着一根碗口粗的回水管,伸手就能够着。管壁上结着一层黑黄色的油垢,摸上去黏手。这根管子是全城最不值钱的东西——机房里的废热经过一级冷媒环、又经过二级热交换器,甩到融冰池去之前,最后一段就从这儿过。热是别人不要的热,水是别人用剩的水,所以没人管。
也所以,管道街才是管道街。
苏木蹲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把用弹簧钢磨的一字批,插进检修阀的卡口,手腕一别。阀盖“嘎”地转开半圈,一股白汽“噗”地扑到他脸上,把他半边眉毛都糊住了。
七十度。
他隔着棉手套摸了摸管壁——先是钝钝的一团热,隔着两层布顶进掌心,然后那点热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把手套摘了半边,用指背飞快地在管子上蹭了一下,“嘶”地缩回来,龇着牙笑。
“还活着。”他说。
三个红薯从网兜里滚出来,一个比一个瘦。这是他昨天从三层匠籍区的垃圾筐里刨出来的,皮皱得像老太太的手背,一捏一个坑。他把网兜的三根铁丝绞紧,塞进阀口里去,让红薯正好悬在那股白汽上头,然后蹲在地上等。
等的工夫,他抬头看了一眼。
再往上,离地三米出头的地方,另有一根管子。
那根是白的。真空绝热层裹得严严实实,表面永远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像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一截骨头。它从城的这一头贯到那一头,不发声,不发热,什么也不干。有一年冬天,二层住着的一个焊工喝多了,非说那根管子里烧着神仙水,撑着梯子上去抱了一把——底下的人只听见“啊”了半声,然后就没声了。抬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掌心的皮整整齐齐留在了管子上,像两张剥下来的手套。
从那以后,管道街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件事:白的别碰,黑的能烤红薯。
苏木蹲在两根管子中间,等着红薯熟。上面那根冷得能剥人皮,下面这根烫得能煨熟饭。他一辈子都在这两根管子中间过日子,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红薯的味道先出来了。糊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焦皮的甜气从白汽里钻出来,混着满走廊的机油、焊锡和不知道谁家在腌的酸菜味,钻进他鼻子里,一直钻到胃里去。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咕咚一声,响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这个点正是换班。
上一班的人从下面上来,下一班的人往下面去,两拨人在拱街上挤,谁也不肯让谁,肩膀撞肩膀,饭盒碰饭盒。有人把铁皮饭盒用铁丝绑在回水管上,绑得整整齐齐一溜,像一排等着上刑的犯人。绑的时候要讲究:太靠近阀口,糊;太靠外,一冬天也热不透。谁家饭盒占了哪个位置,是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动一个能吵三天。
再往前十几步,是那面写着配额的黑板。
黑板上用白粉笔画着一格一格的表,写着这一旬每户的电。字是巡区的人写的,写得歪歪扭扭。今天那儿正围着七八个人,为了五度电吵。
“凭什么他家六度我家五度?”
“人家里头有个瘫的。”
“我家里还有个瞎的呢!”
“瞎的又不费电。”
“瞎的不用点灯?”
“瞎的点灯干什么!”
一屋子人哄地笑起来。吵的人自己也笑,笑完了接着吵。吵到最后也就是那五度电,谁也不会真打起来——真打起来了明天谁给你修水泵。
苏木蹲在人堆外头,一边看热闹一边看着他的红薯。
隔壁修鞋的老聋子头也不抬:“又偷汽了。”
“借的。”苏木说。
“上回也是借的。”
“上回还了。”
“怎么还的?”
“我拉的屎不都进那管子里去了么。”
老聋子把锥子往鞋帮上一戳,笑得胸口的痰直响。
苏木也笑,笑着伸手去够那三个红薯。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的拐角亮了。
一道手电光。
二
那道光在墙上扫了一圈,扫过修鞋摊的招牌,扫过老聋子的秃头,然后停在苏木蹲着的位置上。
“谁在那儿。”
苏木的手已经伸进白汽里了。他没缩回来,他先抓住了那个网兜。三个滚烫的红薯隔着铁丝网烫得他掌心一跳,他“嘶”了一声,抱在怀里就跑。
“——站住!”
他没站住。管道街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是站住的。
他一头扎进了岔道。
矮廊只有一人多高——拱街的顶子在这儿一下子压下来,苏木跑起来得半弓着腰,肩膀一路撞在挂着的电线、晾着的工装、和谁家伸出来的炉子烟囱上。这些岔道里没有那根白管子,白管子只走主街,所以矮廊里比外头暖,也比外头挤。身后的巡警比他高,跑得比他慢,一路上“哐、哐”地撞头,一边撞一边骂。
“七号铺的!我认得你!”
“你认错了!”苏木头也不回。
“老崔的巡区,你跑不掉!”
“那你倒是跑快点啊崔叔!”
拐过第一个弯,是焊锡摊。摊主老陈正弓着背往一块接线板上滴锡,苏木一个侧身贴着他过去,胳膊肘还是把那盘锡丝带翻了。锡丝“哗啦”一声滚了一地,老陈手里的烙铁一抖,在自己拇指上按了个印,惨叫一声:“苏木!我操你——”
“记账!记我账上!”苏木在前头喊。
“你都欠三年了!”
“那就三年零一天!”
再往前是赌棋摊。
四个人围着一副缺了两个卒的棋,蹲着,抽着劣质卷烟,烟雾在钠灯下头结成一团黄的。棋盘是画在一块铁皮上的,格子被磨掉了一半,全靠记。苏木冲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老周落一个车。
“让让!”
四个人谁也没让。他们连头都没抬。管道街的人吵架能吵三天,看棋的时候连着火了都不带挪窝的。苏木只好从棋摊上头跨过去,一只脚不偏不倚踩在铁皮棋盘的边上。
“——哎!”
“对不住!”
“你踩着我马了!”
“我给你踩回去!”
“回不去了!”
后面老崔追过来,四个人这才一起抬头,齐刷刷地看着他,一个个的眼神都是:你把我们的棋看乱了。
老崔气得直摆手:“我追贼呢!”
“追你的,别踩棋。”
再拐一个弯,是黑市那排卖麦酒的。三只木桶并排摆着,桶口蒙着塑料布。苏木本来是能过去的,可他怀里抱着红薯,一只手腾不出来,肩膀往桶上一蹭——最边上那桶晃了两下,倒了。
浑浊的、带着一股酸馊味的发酵麦汁淌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在冷空气里冒烟。
卖酒的婆娘从马扎上跳起来,一嗓子能把顶棚掀了:“我的酒!我一冬天的酒!”
苏木在跑,声音是从前面飘回来的:“婶儿——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给你修那个泵!”
“你上回修完它漏得更厉害了!”
“那是它自己想漏!”
后面的老崔已经笑出来了,笑得跑不动,扶着墙直咳嗽:“苏木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苏木一路撞、一路赔、一路欠,穿过卖旧电池的、卖二手三极管的、卖来路不明的白糖的、卖谁也说不清是什么肉的。
卖三极管的那个老头永远坐在一个煤油炉子后面,面前摆一块绒布,绒布上排着十几颗玻璃壳的小东西,一颗一颗擦得锃亮。据说其中有一颗是能放音乐的。要价高得离谱,八年没卖出去,他也不急,天天擦。
卖白糖的女人把货藏在贴身的布兜里,一小包一小包,用旧纸包着,纸上还印着两百年前的字。苏木认得那几个字里的一个,是“甜”。他问过一次多少钱,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笑,没答。
有人骂他,有人给他让路,有人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一把炒豆子——是三号铺的哑巴,见谁跑就给谁塞点吃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低压钠灯挂在管子上,昏黄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一个颜色:一种发黄的、疲的、不太像活人的颜色。可这条街上没有一张脸是不出声的。
苏木觉得这条街好。他没见过别的街,但他觉得这条街好。
在第四个拐角,苏木一头扎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那是通向通风竖井的。
老崔在后面站住了,喘着气,冲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行。你跑。”他弯腰去捡地上一颗滚落的红薯——苏木掉的——用袖子擦了擦,掰开,白汽腾起来。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含糊地骂了一句:“糊了。”
三
通风竖井是苏木从小的地方。
这是一条斜着往上通到地表的方井,一米见方,里面钉着一排铁蹬。井壁上结着一层永远化不掉的冰霜,越往上越厚。他小时候在这儿捉过一种黑色的小虫子,那虫子怕光,一照就往霜缝里钻。后来他长大了,那虫子也没了。
他把红薯用工装下摆兜住,两只手抓着铁蹬往上爬。
爬了大概二十级,风来了。
不是从下面来的,是从上面。极地的风灌进这条竖井,被井口那圈铁栅栏切开,撕成一缕一缕的,发出一种很细、很高的哨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管子吹一个吹不响的调子。这声音他听了十九年,还是每次都要缩一下脖子。
温度也来了。
管道街是十几度。这井是敞着的,零下四十度的风从上头一路灌到底,所以掉温不是匀的——爬不到十级就已经过了零点,到二十级上下,他呼出来的白气开始在睫毛上结霜。再往上,那股风就不是吹了,是压,一层一层往下压。
到三十级的时候,他后颈那一块皮肤——衣领和帽子中间露出来的那一指宽——开始疼。不是冷,是疼,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刮。
他把红薯往怀里又塞紧了些。红薯还是烫的,隔着一层工装布,正好贴在心口上。
再往上爬,霜就厚了。
苏木小时候听人说过,这条竖井原来是有门的,一道厚门,在井口那儿,专门挡风。后来门坏了,报了三次修,没人来。第四次报的时候,管事的说这属于地表设施,地表设施归上面管,上面管的东西要走流程。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现在井口就那么敞着,风想灌就灌。
苏木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甚至有点喜欢——要是有门,他就爬不上来看雪了。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数着。这个数他从八岁数到十九岁,一共四十七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第二十九级那儿有一根铁蹬是松的,踩上去会“咯噔”一下往下沉半寸,十一年了也没掉。他每次踩到那一级都要在心里说一句“你还在啊”,然后接着爬。
“你还在啊。”他说。
上面是零下四十度,怀里是七十度。他就夹在中间往上爬。
爬到最后五级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因为上面有声音。
苏木把脸贴到铁栅栏上,从格栅缝里往外看。
井口开在地表一片碎石坡上,正对着控制塔的下方。风雪很大,能见度大概只有二三十米,但那片地方是有灯的——不是钠灯,是那种冷得发蓝的军用探照灯,一盏一盏地把雪照成一片一片斜着飞的白线。
一辆雪地车停在塔底,履带上还挂着冰。车门开着,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防寒服,胸前挂着一个扁扁的公文匣。
那人不是本地的。苏木看得出来。
本地人走路都是缩着的:脖子往里,肩膀往上,两只手插在腋下,脚步快而碎,能少走一步是一步。这是让冷给逼出来的走法,从小走到大,改不了。
这个人走得慢。背是直的,手是垂着的,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好像不觉得冷,又好像知道自己不必着急。
苏木把脸又往栅栏上贴了贴,冻得那半边脸立刻麻了。
控制塔他从下面看过很多次,从上面还是头一回。塔是从冰崖顶上直接长出来的,底下那截被雪埋了三分之一,露在外头的部分黑得发亮,像一根插在雪里的钉子。塔身上有一圈一圈的窗,多半是黑的,只有最上面那两层还亮着。
塔的后面,就是冰崖。
苏木以前不知道“万丈”是多少,后来他见过一次。有一年夏天——极地的夏天也不怎么样,就是天不黑而已——他跟着一个跑冰面运输的车队上去过一趟,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看完蹲在地上吐了。那面崖是竖的,一直竖到底,底下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带他去的老司机拍拍他后脑勺说:小子,这叫“断头刀”。
现在那把刀就悬在塔的背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
塔底的门开了,里面亮着黄光。有人下来接他。
苏木认得那个下来接的人。就是那个老头,姓林的,第七层值班的那个,冬天总穿一件亮黄色的破坎肩,见了谁都笑。苏木上个月还找他借过一把丝锥。
那人把公文匣打开,取出一份东西,双手递过去。
风把那份东西的边角吹起来了,翻了两下。苏木眯着眼,隔着二十米的风雪和一层铁栅栏,只看清一个东西——
那份文件的下面,压着一枚火漆印。
红的。不是那种褪了色的暗红,是很正的、很新的、很扎眼的一点红,在这片灰白色的雪里,像雪地上溅了一滴血。印的形状看不清,好像是一条带子似的东西,绕了一圈。
苏木不认得那是什么。
他这辈子没见过火漆印。管道街的东西都是喊的、吼的、赊的,谁会给一张纸盖那种东西。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
隔着二十米和一场大风,苏木一个字也听不见。但他能看出来那不是长话。送信的那个说了两句,老头没答;送信的又说了一句,老头点了一下头。
苏木忽然发现一件事:老头没有戴帽子。
零下四十度,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那老头就那么光着头站在门口,头发被风掀得乱七八糟,白花花的一片。他好像也不觉得冷——或者说,他好像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该觉得冷。
苏木认得他,可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
管道街上都说,七层那个姓林的老头是个大官。也有人说他不是官,是个念书的。还有人说他是给底下那位看门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谁也没见过他坐车,谁也没见过他有随从,他就那么穿一件掉了色的亮黄坎肩,在城里各层上上下下,见了谁都笑,谁跟他借东西他都借。
苏木上个月借他的那把丝锥,还在自己工具箱底下压着。
——回头得还。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一笔他后来记了整整十年。
老头把那份文件接过去了。
他没有立刻看。他先低头,把它翻过来,正过去,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枚红印。然后他抬起头,往塔上看了一眼。
他抬头往塔上看的那一眼,苏木看清楚了。
那不是看塔。那是往塔的顶上看,往更上面看,往天上看。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探照灯照成灰白色的、正在斜着往下砸的雪。
老头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门里。
黄光被关上了。雪地车在原地又停了一会儿,掉头开走了。
苏木在井里蹲着,蹲了大概有半分钟。
风还在吹,那根哨子一样的调子还在响。他的后颈已经疼得没知觉了,手指头也是。他该下去了。
可他没马上动。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刚才那一下——那个不觉得冷的人,那份被风翻起来的纸,那一点很正很新的红,和那个光着头往天上看了三秒钟的老头——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而定这件事的人不在这条街上,也不打算问这条街上的任何一个人。
苏木不会想这么多。他也确实没往下想。
“……哦。”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他就是觉得,刚才那点红,好看是好看,可看着让人心里有点毛。
然后他想起来,红薯要凉了。
四
他没有从原路下去——老崔多半还在那头等着。他从竖井半腰的一个侧口钻了出来,那儿有一段废弃的管廊,是二十年前修城的时候留下的,现在堆满了破铁皮。他熟门熟路地在铁皮堆之间挪,挪到一个背风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来。
这个角落是他的。他在这儿藏过一把偷来的扳手,一本没了封皮的旧画册,还有一小截去年从黑市顺来的白糖,早就吃完了。
他把工装下摆放开,三个红薯滚出来两个。
第三个没滚出来——它卡在一个东西上了。
苏木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截塑料带子。
是一根扎带。旧的,硬了,一掰就要断的那种。橙色的,很亮很亮的那种橙,亮得有点不讲道理——在这座城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灰的、黑的、铅色的,连人的脸都是。这么一根橙色的东西掉在这儿,像谁不小心从别的世界带过来的。
他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看。是光纤护套上剪下来的一小段,没什么用,扔了都没人捡。
管道街的人不留没用的东西。这儿的规矩很简单:能修的留着,能换的留着,能烧的留着,剩下的扔。一样东西要是三样都占不着,就是废物,废物占地方,占地方就是占别人的活路。
苏木从小就懂这个道理。他甚至比别人更懂——他是从垃圾筐里长大的,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这根扎带一样都占不着。
苏木想了想,把它塞进了工装内袋。
也不为什么。就是好看。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好在没人。
然后他掰开一个红薯。
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扑在他脸上,把他冻硬了的睫毛化开了。焦糊的那层皮底下,是黄澄澄的、软得发烂的瓤,甜味一下子撞出来,撞得他鼻子发酸。他“嘶嘶”地吹了两口,一口咬下去,烫得直跺脚,跺完了接着咬。
甜的。真甜。
从这个角落往外看,是一段没有玻璃的观察窗,正对着城外的融冰池。
那是一片黑色的水,方圆得有半个城那么大,冒着白汽。汽柱在离水面几十米的地方就被极地的风撕开了,撕成一条一条的往东南方向铺,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风大的时候,整片汽像一张被人抖开的、脏兮兮的白布。
苏木一边啃红薯,一边看那片汽。
他从小听大人说,底下有个大机器,两千米深,一直在转,从来不停。转出来的热顺着管子走,一路走一路给人取暖,最后没处去了,就倒进这片池子里,把万年的冻土化成水,把水烧得冒烟。
他没见过那个机器。整条管道街也没几个人见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池子要是不冒汽了,管道街的管子就是冷的;管子要是冷的,冬天就没人能活到开春。
上头那些人整天在会上说什么“负载”“配额”“限期”,苏木一句都听不懂,也懒得听。他能听懂的只有一句:只要这口汽还在冒,日子就还能过。
他从小听人说,这机器叫“太素”。
这名字他觉得难听。管道街的人也不这么叫,管道街的人管它叫“底下那位”。谁家水泵坏了,会说“底下那位今天不高兴”;谁家的暖气忽然旺了,会说“底下那位今天心情好”。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三天没热,二层有个老太太在管子跟前烧了三炷从黑市买来的假香,第四天暖气就来了。从那以后二层就多了个规矩:暖气断了先烧香,烧完了再报修。
苏木是不信这个的。他信扳手。
不过他也从来没拦着人家烧。
他啃完了第一个红薯,把皮扔在脚边,掰开第二个。
风从窗口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身子往管廊里缩了缩,缩到背后那根黑管子跟前,脊梁贴上去,靠着。
管子是烫的,隔着一层棉,暖暖地烘着他的后背。
他就这么靠着——背后是神呼出来的一口气,怀里是这口气烘熟的两个红薯,拱街上那根谁碰谁掉皮的白管子还在离地三米处冻着,二十米开外的塔里,那个老头正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纸。
苏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觉得,今天这红薯烤得刚刚好,就是糊了那么一点点。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得去七号铺一趟。法蒂玛让他把那台履带车的喷油嘴回一下,回了三天了他还没动。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不对劲——他昨天好像还答应了要早到,结果又晚了七分钟。为这七分钟,明天多半还得再吵一场。
这事儿麻烦。这事儿比什么都麻烦。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用袖子把嘴一抹,往起站。站到一半又蹲回去了,因为想起来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不见了。
他把周围的破铁皮翻了一遍,没有。他一拍大腿——多半是跑的时候掉了。掉在哪儿他都能猜出来:不是焊锡摊那个弯,就是酒桶那个弯。
苏木蹲在那儿骂了一句,骂完了又笑。
管它呢。谁捡着谁吃。捡着的人今晚也能暖和一会儿。
外头的汽还在冒。
他咬了一口,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