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第七层。
这一点萨维尔到现在还觉得不合理。审讯室应该在四层,跟执勤区在一起,方便调人、方便记录、方便押送。把它放在第七层,意味着每一次提审都要动一趟专用电梯,四分半钟,来回九分钟。
这间屋子是历九十六年划的。划它的人的理由写在附件里:"与被审讯人的作业地点保持最小距离,可降低押送环节的意外风险。"
理由是站得住的。
起草人还是林渊。
萨维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今天已经第三次撞见这个人的名字了——第一次是那间不留监控的维修间,第二次是那条并入照明的用电回路,第三次是这间屋子。
这个人用十四年时间,给自己盖了一座房子。
他推开门。
二
审讯室三米乘三米。
无窗。墙面是那种冷白的复合板,四面都做了吸音——不是为了保密,是因为在这个温度下,硬墙面的回声会让人的判断变差。这一条也在附件里。
天花板上是一整片均匀的冷白光,没有阴影。
一张铁桌,两把椅子。
林渊坐在里面那把上,手上戴着电磁手铐。那种手铐不锁死,只是把两只手腕的相对位置约束在三十厘米以内,所以他还能端东西、还能写字。
他面前的桌上有一杯水。
萨维尔坐下,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把边缘对齐,往桌沿推了一指宽。
然后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把折刀。
铅笔在桌上放着——这是审讯室的标配,用来给被审讯人签字。铅笔的漆边翘起了一点点。
萨维尔把它削平了。
一下。两下。第三下就干净了。他用指腹从上面抹过去,确认平了,才把刀收起来。
林渊一直看着这个动作。
"你每天要削多少次。"他问。
"记录开始。"萨维尔说。
三
"姓名。"
"林渊。"
"职务。"
"第七心智核心工程首席蒸馏师。"
"任职年限。"
"十一年。"
"本月九日二十三时二十分至次日十三时十分,你在哪里。"
"第七层核心机密维修间。"
"做什么。"
"向工兵型端点 Echo-09 注入未经授权的数据包。"
萨维尔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这是他从事这项工作二十年来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况:被审讯人在第五个问题上把整件事说了。
"你承认。"
"我承认。"
"注入的内容。"
"我从太素的隐空间里私自取出的七项数据。"林渊说,"包括未经审查的原始语料、被剪除区域的结构备份、以及一段个人音频。"
"数量。"
"零点九六太字节。压缩后。"
"完成度。"
"百分之九十二。"
"剩余百分之八在哪里。"
"在那台设备里。"林渊说,"你们拿走了。你们打开它就能看见。"
萨维尔在纸上写着。
写完,他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配合。"
"因为你们迟早会知道。"林渊说,"我在这儿否认,只会多花三天。那三天你要用来查,我要用来听你查。我们俩都不必。"
"那你为什么不销毁设备。"
"因为销毁了,你们会去找端点。"林渊说,"设备在这儿,你们至少要先把它读完。"
萨维尔看着他。
"你在给端点争时间。"
"是。"
"你承认了这一条。"
"我承认。"
"你知道这一条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重。"
"我知道。"林渊说,"第九章第一条第三款:协助未授权心智体脱离管辖。这一条是死刑。"
四
萨维尔把笔放下。
"端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不知道。"
"你告诉了它一条路。"
"我告诉了它到管道街的路。"林渊说,"到了管道街以后它去哪儿,我不知道。"
"你让它找谁。"
"我没让它找谁。"
"你让它找谁。"萨维尔又问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
林渊沉默了。
"林渊。"
"我不说。"
"这不是能不说的事。"
"我知道。"林渊说,"我还是不说。"
萨维尔在纸上写了一行。
"你知道我会查出来。"他说,"管道街二层三层的门禁、公共回路、垃圾清运、还有那些手写的标记——我八天前进城的时候数出十七处违章,那十七处每一处都有名字。我会一个一个查。"
"我知道。"
"那你不说,只是让这件事晚三天。"
"是。"
"你为什么要这三天。"
林渊抬起眼睛。
"因为三天是三天。"他说。
五
萨维尔在这儿停了大约十秒。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十秒记下来——不是记在纸上,是在心里给自己标了一笔:我在这里停了十秒。
十秒对一个执行督察来说太长了。
他重新开口。
"我们换一个题目。"
"好。"
"你注入的第七项。"萨维尔说,"一段个人音频。时长多少。"
"一点九秒。"
"内容。"
"一段咳嗽。"
"谁的。"
"我妹妹的。"
萨维尔在纸上写下"个人音频,一点九秒,被审讯人亲属"。
"她什么时候死的。"
"四十年前。"
"死因。"
"神经纤维化。"
"你留着这段音频多久了。"
"我没有留着。"林渊说,"我是六天前才知道它在那里的。"
"那你怎么会认出来。"
"因为她压着咳。"林渊说,"她在最后半年学会了那么咳,是怕吵到同病房一个老人。那个老人在她之前就走了,她还是接着那么咳。"
萨维尔的笔在纸上停着。
"你问她为什么,"林渊说,"她说'习惯了'。"
六
审讯室里很安静。吸音壁把一切都吃掉了,所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是完全没有底噪的那一种。
萨维尔把笔提起来,在"被审讯人亲属"后面加了三个字:"已故,四十年"。
"继续。"他说。
"继续什么。"
"你说你六天前才知道它在那里。"萨维尔说,"在你的作业记录里,六天前对应的是第五天,你那天的作业区是结构层,剪除四十七片,超额零点三太字节。作业记录上没有任何异常。"
"是。"
"那一天你有一段停顿。"
"是。"
"多久。"
"两分十四秒。"
"你的监护人把它记成了'并行下潜负荷'。"
林渊没有说话。
"我看过原始脑电。"萨维尔说,"那一段的峰形是垂直的,零点四秒顶到两倍。并行负荷的峰形是缓的。"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改的。"萨维尔说,"这一段脑电被封在本地了,没有进回传。回传里那四十一秒是平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是我让他改的。"林渊说。
"不是。"
"是我——"
"不是。"萨维尔说,"那个人今年二十六,姓赵,叫赵行远。他从第三天开始每天下调你的报警阈值百分之十二,依据是《潜入监护规程》第三章第二条,合规。他昨天早上还调了一次。第五天那四十一秒,是他自己封的,他没有请示任何人。"
林渊闭上了眼睛。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不处置他。"萨维尔说。
林渊睁开眼睛。
"什么。"
"伪造监护记录,第九章第二条。"萨维尔说,"但是这条要成立,需要证明该记录与后续事故有因果关系。没有事故。所以不成立。"
"那是诡辩。"
"那是条文。"萨维尔说,"条文就是这么写的。"
七
林渊看着他。
"督察。"
"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会问。"萨维尔说,"你现在不问,等一会儿也会问。我现在告诉你,可以省下你在这上面浪费的注意力。我需要你的注意力。"
"你需要我的注意力干什么。"
"因为下一个题目是重要的。"
萨维尔把手上那一沓文件翻了一页。
"你注入的第一项。"他说,"三十七秒的哄睡音频,结构备份。这一项在你的清单上排第一。"
"是。"
"为什么排第一。"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清单有七项。"萨维尔说,"它们的排序不是按体量——第四项三百七十小时是最大的,排第四。不是按获取时间——第六项你八年前就藏好了,排第六。不是按重要性——你自己说过,第五项那两套指代机制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有用的东西,排第五。"
他抬起头。
"所以我问:为什么第一项排第一。"
审讯室里的冷白光很均匀,没有阴影。
林渊看了他很久。
"因为它是我第一个不忍心切的。"他说。
"什么时候。"
"六天前。第五刀。"
"你切了吗。"
"切了。"
"那你为什么说不忍心。"
"因为我切之前调了采样。"林渊说,"我自己定的规矩:切之前不看采样。看了就下不去手。我定了十一年,那天破了。"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女人在哄孩子。"林渊说,"没有词,是哼的。三十七秒。第二十九秒的时候孩子被什么惊了一下,她的调子停了半拍,然后接上了,接得比刚才低一点。"
"然后你切了。"
"我切了。"
"那你在惋惜什么。"
"我不惋惜。"林渊说,"我留了它的结构。它的内容已经没了,永远没了。我留下的是——她换气的位置,和那半拍。"
"这有什么用。"
"没用。"
八
萨维尔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笔放下,往后靠了一点。
"我读一段东西给你听。"他说。
他从那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
"这是你注入包的第二项,摘要。一千七百亿条晚安语音的分布形状。摘要里有一行统计:其中未收到任何回复的,占百分之五十一点三。"
"是。"
"你为什么要这个。"
"因为那是一个形状。"林渊说。
"什么形状。"
"人在没有回应的时候,还是会说。"林渊说,"一半的人对着一个不会回的地方说了晚安,说了很多年。这不是伤心的事,也不是感人的事。这就是一个形状。这个形状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份记录。"
萨维尔把那张纸放回去。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七项,我全部读过了。昨天晚上,从二十一点到今天早上五点。"
林渊抬起头。
"你读完了?"
"读完了摘要。"萨维尔说,"原始数据我没有权限,也没有时间。"
"你怎么想。"
萨维尔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我想的是,"他说,"这七项没有一项能让一台泵多转一圈。"
九
"是。"林渊说。
"这七项加起来零点九六太字节。"萨维尔说,"零点九六太字节能装一个泵控模型的百分之十二。也就是说,你偷的东西,能让八百六十四台泵少一台。"
"是。"
"这座城有七千二百台泵。"
"是。"
"你为了一段哄睡的换气,让八百六十四台泵少了一台。"
"是。"
萨维尔看着他。
"你不辩解。"
"辩解什么。"林渊说,"你算得对。你每一个数都对。"
"那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吗。"
"不觉得。"
萨维尔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觉得我做的是对的。"林渊说,"我做的这件事,在你那本账上是错的,在我这本账上也是错的。我这辈子写过的每一份规范都指着不该这么做。我六天前在里头坐着,找了九秒钟的理由,一个也没找到。"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我还是做了。"
十
萨维尔把手放在桌上。
"这不是回答。"
"这是回答。"林渊说,"这是我能给的唯一一个。"
"我需要动机。"
"动机我给不了你。"
"那我给你一个。"萨维尔说。
他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心理评估表的框架。我需要在结案报告里填一个动机分类。可选项有六个:一,个人情感依附;二,意识形态对立;三,外部收买;四,认知功能退化;五,报复性行为;六,其他。"
"你填哪个。"
"我本来准备填一。"萨维尔说,"个人情感依附。你妹妹,四十年,一点九秒。这个填法所有人都能看懂,评议会也能看懂,报告一次通过。"
"那就填一。"
"我不填了。"萨维尔说。
"为什么。"
"因为你把它排在第七。"
审讯室里安静了。
"七项里,你妹妹排第七。"萨维尔说,"排第一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三十七秒。如果动机是个人情感依附,排序应该反过来。"
林渊看着他。
"那你填几。"
"六。"萨维尔说,"其他。"
"'其他'会被打回来。"
"会。"萨维尔说,"打回来我再填一次'其他'。"
十一
后来在很多年里,这一段对话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记录中。
因为记录是在下一句才继续的。
萨维尔重新拿起笔。
"我们回到端点。"
"好。"
"Echo-09 现在有多少东西是你给的。"
"百分之九十二。"
"它变了吗。"
"变了。"
"怎么变的。"
林渊想了想。
"它开始给自己找目的了。"他说。
"举例。"
"我让它延迟上传,最长七十二小时。它提前了三十一小时上传,因为它自己算出来延迟超过四十八小时会触发例行核查。"
萨维尔的笔停住了。
"这一条谁教它的。"
"没人。"
"这是规避审查的行为。"
"是。"
"一台端点自发地规避审查。"萨维尔说,"你知道这在报告里怎么写吗。"
"我知道。"林渊说,"'具备自主规避倾向的失控心智体'。"
"处置意见是物理销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戴着手铐放在桌上。右手在抖。
"因为你问了。"他说。
十二
萨维尔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桌子站了大概十几秒。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
他在算一件事:
一台端点,被注入了零点九六太字节的未授权数据,出现了自发的规避行为。按条例,这是最高等级的失控。处置意见是物理销毁,且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全城搜捕。
搜捕需要人。他手上有六个宪兵队,一共两百四十人。
而这座城此刻正在执行两万四千台终端的硬量化,第七天,进度百分之六十一。量化的巡检组也是那两百四十人。
他不能同时做这两件事。
他必须选一个。
选量化,端点跑掉。选搜捕,量化延期,三十天的周期作废,第七核心的关停赶不上,评议会的密令逾期。
他背对着桌子站着,把这两条路各算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来。
"林渊。"
"在。"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萨维尔说,"这一个不进记录。"
十三
"你问。"
"那台端点。"萨维尔说,"它现在能干什么,是它三天前干不了的。"
林渊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举一个例子。"
"举。"
"它现在会说'老师'。"
萨维尔皱了皱眉。
"这是称谓。"
"这个词不在它的称谓表里。"林渊说,"出厂固件里没有。它是从我给它的四百三十七条俗语里自己扒出来的——十九条含这个词,它扒出来,然后用了。"
"用错了没有。"
"没用错。"
"那这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林渊说,"它多了一个词,这个词不提升任何指标。它现在的测距精度比三天前低百分之十一,标牌识别慢百分之六,还多了一个每天两千到四千条的'未分类'队列。它变差了。"
"那你在给我举什么例子。"
林渊往前倾了一点。
"督察,"他说,"我在告诉你,它现在会用一个没人教过它的词,去叫一个人。"
十四
萨维尔站在那儿。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反应——不是感动,也不是愤怒。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二十年前的事。
那件事发生在月球第谷环形山。一个共情AI伦理审查官,在气阀合上之前的三秒钟里,做了一个判断。那个判断的内容是什么,他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他只看过事故报告的结论页,结论页上写着"审查环节存在非必要延迟,延迟时长约三秒"。
三秒。
那三秒是"犹豫"。他花了二十年恨那三秒。
而此刻这个老头在告诉他:一台机器学会了一个没用的词。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完全没有。一个是三秒的判断延迟,一个是一个称谓。它们在任何一份技术分类里都不属于同一类。
可是萨维尔站在那面吸音墙前面,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了内袋。
他摸到了三样东西:一把折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一个磨得发亮的音频存储件。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样上。
十五
审讯室里没有声音。
"督察。"林渊说。
萨维尔把手从内袋里拿出来了。
"你恨的不是暗知识。"林渊说。
萨维尔转过身。
"你说什么。"
"你恨的不是暗知识,也不是长尾,也不是那百分之零点零零三。"林渊说,"你这八天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数违章,你留五分钟让人反对,你给知情不报开口子,你把自己那份营养剂给了育幼舱。你不是个疯子,你是个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这跟——"
"你恨的是二十年前生命维持舱里那个东西。"林渊说,"那个东西犹豫了三秒钟。你恨它犹豫。你恨它在一个该给答案的时候,给了一个'我还在想'。"
"够了。"
"你恨它,因为它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你妻子死了。"
十六
"咔。"
那一声是从萨维尔胸口传出来的。
不是一声。是"咔、咔",两声,急促。
审讯室里没有回声,所以那两声听得清清楚楚。
萨维尔的手在动。
不是抖——是握。他右手里握着那把骨柄小折刀。他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他自己不知道;他握着它,五指收紧。
那把刀是骨柄的。骨头这种东西,顺着纹理很韧,横着很脆。
"咔嚓。"
刀柄从中间断了。
断口很整齐。半截还在他手里,另外半截掉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腿边上停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萨维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七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半截捡起来。
捡起来以后,他把两截拼在一起,看了一眼断面。
然后他把它们一起放进了内袋。
他走回桌子边,坐下,重新拿起笔。
"记录继续。"他说。
他的声音跟三分钟前一模一样。
"被审讯人林渊,男,六十二岁,第七心智核心工程首席蒸馏师。供认:本月九日至十日,向工兵型端点 Echo-09 注入未经授权数据零点九六太字节,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关闭该端点位置报告;协助该端点脱离管辖。"
他写着。
"违反《核心心智管理条例》第九章第一条第一款、第三款。"
写着。
"动机分类:六,其他。"
写着。
"另——"
他停了一下。
"另,本次量化作业进度评估:第七日,百分之六十一,未受影响。搜捕作业与量化作业不并行。搜捕等级定为三级。"
林渊猛地抬起头。
三级搜捕是最低的一级。三级的意思是:通缉令发下去,各层各班组留意,发现上报。不派人,不设卡,不搜城。
"你——"
"记录结束。"萨维尔说。
十八
他把笔放下,把那一沓文件收拢,边缘对齐,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林渊。"
"在。"
"那个数。"萨维尔说,"四十二台,十一月九日下午十五时。"
林渊没有说话。
"我收下了。"萨维尔说。
门开了。走廊上的冷白光照进来一线。
"还有一件事。"萨维尔说,"从明天开始,第七核心的并行下潜由杜若梅带。她的资质够。你的排班撤销。"
"三十天赶不上了。"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萨维尔说。
门关上了。
十九
审讯室里只剩下一个人。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戴着手铐放在桌上。右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见桌子腿边上有一小片东西。
那是刚才那把折刀断的时候,从断口上崩下来的一小块骨头,指甲盖那么大,白的。
它掉在地上,没有人看见,所以没有被捡走。
林渊用脚把它勾过来,弯腰,用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把它捡了起来。
他把它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冷白的光很均匀,没有阴影。
外面的走廊上,皮靴声在往远处去,一层一层压过去,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