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管道街封了。
不是为了抓谁。管道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天在第七层发生过什么——七层的事从来传不到二层来,中间隔着五层楼和一整套不通气的行政管道。
封街是为了刷终端。
七天的期限今天到。全城两万四千一百零七台,昨天晚上的统计是百分之六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九里,有一大半在管道街。
原因很简单:这条街上的终端,一多半是私接的、改装的、拼的。它们在册子上不存在,或者存在但型号对不上。要刷它们,得先找到它们。
所以今天早上,巡检组带着两队宪兵下来了。
他们在二层的六个出口都拉了铁丝网,架了探照灯。灯是往里打的,不是往外——他们不怕人跑出去,他们怕人把机器藏出去。
二
苏木是九点四十知道出事的。
那时候他在三层的七号铺,蹲在地上给法蒂玛递扳手。今天她在压接一批线,一共四十七根,压一根量一根。
"底下打起来了。"隔壁老陈的徒弟从楼梯口探进头来,"二层。"
"打什么。"
"刷机器。"那小子说,"我师父不让刷。"
法蒂玛的手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让。"
"他那台是自己拼的。"小徒弟说,"他说刷完了就成瞎子了。"
苏木站起来了。
"什么意思。"
"他那台里存着东西。"小徒弟说,"名单。"
三
老陈的名单,管道街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
那是一台旧的仓储终端,二十年前从废料堆里捡的,主板换过三次。老陈用它记账——这条街上谁欠他多少锡、多少工时、多少度电,全在里头。
一共两千多条。
这两千多条是这条街的另一套秩序。它比配额表管用:配额表是上面发的,谁也不信;老陈的账是自己人记的,赖了要被人指着鼻子骂。
苏木自己在里头有一条:三年前欠的一卷焊锡。他到现在也没还。
"刷完了这些还在吗。"苏木问。
小徒弟看着他。
"哥。"他说,"刷完了就只剩'有'和'没有'了。"
四
苏木下到二层的时候,已经晚了。
拱街的中段围了一圈人。铁丝网在两头,探照灯从两边往中间打,把中间那一片照得惨白。
老陈的摊子被推翻了。
锡盘、烙铁、接线板全撒在地上。老陈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东西——那台终端,一个铁壳的方盒子,比脸盆大不了多少。
一个巡检组的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刷写线。
"大爷,这不难受。"那人说得挺客气,"三分钟。刷完了照样用。"
"用不了。"
"能用。它的基本功能都在——记数、报警、称重,都在。"
"我记的不是数。"
"那您记的是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
那人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后面站着的是宪兵。
五
苏木往前挤了两步。
他挤到第三排的时候,被人拽住了。
"别去。"
是隔壁修鞋的老聋子。老头拽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话。
"我就说一句。"
"你说一句,他们就多刷你一台。"老聋子说,"你铺子里那台是不是也没登记。"
苏木愣了一下。
七号铺里那台是法蒂玛的,商队的资产,登记在深空商队的名下,不在极昼城的册子上。它现在正在三层,正在跑一批压接参数。
"……操。"
六
宪兵是用枪托的。
不是打头——打的是老陈护着终端的那只胳膊。第一下他没松,第二下松了。
盒子掉在地上,翻了一圈,盖子磕开了一条缝。
那个巡检组的人赶紧上去把它扶起来,扶得很小心——他是真的怕摔坏,因为摔坏了就没法刷,没法刷就要走一整套报废流程,那比刷麻烦十倍。
他把刷写线插上了。
老陈坐在地上,看着。
刷写用了两分四十秒。屏上有个进度条,从左往右走。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苏木站在第三排,看着那个进度条。他这辈子看过很多进度条——修车的、充电的、泵启动的。他从来没觉得进度条难看过。
走到头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
那个人拔了线,蹲下来,把盒子递还给老陈。
"好了大爷。您试试,称重是好的。"
老陈没有接。
那人把盒子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站起来,往下一家去了。
七
苏木是十点二十回到三层的。
他冲进七号铺,第一句话是:"把那台关了。"
法蒂玛抬起头。
"什么。"
"你那台压接控制器,关了,拆了,藏起来。"
"它在跑参数。"
"我不管它在跑什么。"苏木喘着气,"底下在刷机器,凡是没登记的全刷。你那台登记在商队名下——"
"它登记在商队名下,所以它不在极昼城的册子上。"法蒂玛说,"不在册子上的东西,他们没有依据刷。"
"你信这个?"
"我信这个。"法蒂玛说,"因为这条我查过。《跨辖区资产管理办法》第二条。"
苏木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三天前。"
"三天前?"
"三天前贴标语的时候。"法蒂玛说,"贴标语的第二天,我就把这一批可能涉及的条文都查了一遍。"
苏木看着她。
铺子里那盏黄灯亮着。台面上摊着四十七根线,压好的和没压的分两堆。
"……你也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法蒂玛说,"跟你说了你也睡不着。"
八
十一点,二层的刷写推进到了七号泊位。
十一点四十,推进到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
十二点整,巡检组上了三层。
十二点十一分,有人敲七号铺的门。
法蒂玛去开的门。她开门之前把围裙解了,把手在盆里洗了一遍——那盆水是早上换的,苦艾和薄荷。
门外是两个人:一个巡检组的,一个宪兵。
"登记。"
"深空商队地面办事处,七号维修位。"法蒂玛说,"资产登记在商队名下,编号 KC-3-0219。"
那个巡检组的人翻了翻手上的板子。
"……有。"他说,"跨辖区资产。那这台不归我们。"
"是。"
"里头还有别的没有。"
"有一台手持万用表,是我个人的,登记在个人物品清单第七项。"法蒂玛说,"要看吗。"
"不用。"
那人在板子上划了一下,转身走了。
宪兵最后看了一眼铺子里面,也走了。
门关上。
法蒂玛把围裙重新系上。
"就这样?"苏木说。
"就这样。"
"你不害怕?"
法蒂玛低下头,接着压第二十九根线。
"我手心里全是汗。"她说。
九
那天下午什么也没发生。
刷写在四点半结束。二层三层一共补刷了一千一百四十台,其中三十七台因为改装太深刷不了,当场断了电。断电的意思是那一户从今天起没有照明,要等下一轮申请。
巡检组走了。铁丝网撤了。探照灯拆了。
拱街上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有人在骂,有人在摆摊,有人在为五度电吵架。老陈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锡盘捡回来了,烙铁摔坏了一把,他从工具箱里又摸出一把。
那台终端他没有再打开。
它就搁在摊子后面的地上,盖着一块布。
苏木下班的时候路过,蹲下来看了一眼。
"陈叔。"
"嗯。"
"我那卷焊锡。"
"什么焊锡。"
"三年前那卷。"苏木说,"我欠你的。"
老陈把手里的活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账没了。"老陈说,"你不欠了。"
苏木蹲在那儿。
"陈叔,我记着呢。我知道是一卷。"
"你记着有什么用。"老陈说,"我得记着。我这儿记着才叫账。你自己记着,那叫你自己的事。"
十
二十二点四十分,苏木在铺子后面的巷子里抽烟。
三层的后巷比拱街窄,两米宽,一头通楼梯,一头是死的。死的那头有一道格栅,格栅底下是排污的沉淀池。
味道不好闻。所以没有人来。
他抽到第二根的时候,格栅那边响了一声。
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碰了一下。
苏木没在意——沉淀池里老有东西,老鼠、变异的小泥鳅、掉下去的工具。
第二声。
第三声的时候,格栅动了。
十一
第三根栅条是活的。
这件事苏木知道——他八岁就知道了。那根栅条的焊点断了三十年,一直没人修,因为修了就没法从这儿掏东西了。管道街上有一半的孩子从这儿掏过东西。
栅条被从下面推开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的手。
三根指头。金属的。指节的形状不对,太长,关节的位置也不对。
苏木的烟掉了。
那只手撑住了巷子的地面,然后是另一只,然后一个东西从洞里爬了出来——爬得很难看,肩膀卡了一下,退回去,换了个角度再来。
它爬出来以后,趴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苏木站在两米外,一动不动。
那东西抬起了头。
十二
第一眼他看见的是左眼。
那是一个工程镜头,黑的,圆的,没有反光。他认得这个——管道街上巡检的工兵机都是这样的,他见过几百次。
然后他看见了右眼。
右眼不一样。
右眼是圆的,微微凸出来,表面有一层膜,膜下面能看见很细的纹路。巷子里唯一的光是拐角那盏钠灯,昏黄的,很远。那点光落在那层膜上,散开了——散成一小圈,边缘糊着,像蒙了一层雾。
那圈光是紫的。
不是灯的颜色。灯是黄的。那圈光是紫的,很淡,边上还泛着一点点别的东西。
苏木后来跟法蒂玛说,他当时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坏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在看我"。
第三个念头,他没敢跟任何人说。
第三个念头是:它在看我,跟人看我一样。
十三
"你——"
苏木张了张嘴。
那东西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不太稳,往左偏了一下,扶住了墙。它的右肩上有一大片擦痕,覆膜掉了,露出底下的合金;工装的右肘补过,用不同颜色的线。
它看着苏木。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它开口了。
"检索标识。"
苏木往后退了半步。
"十九岁,男性,个子不高。"它说,"工装上喷有荧光绿图案。耳部佩戴闪烁装置。口腔部位持有塑料管状物。"
苏木下意识地把嘴里那根空心吸管拿了下来。
"……你他妈谁啊。"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我问你是谁!"
"Echo-09。"它说,"工兵型端点。"
然后它说了一句苏木没听懂的话:
"'去找那个会修车的泥鳅小子。'"
十四
苏木愣在那儿。
泥鳅小子。
这四个字在这条街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那个人在第七层,穿一件掉了色的亮黄坎肩,冬天守着一只小炉子,谁跟他借东西他都借。
苏木上个月跟他借了一把丝锥,压在工具箱底下,一直没还。
"……老头?"
那东西没有回答。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本机核心温度七十一点四。"它说,"距热保护阈值零点六。"
"什么?"
"本机即将进入强制停机。"
"停机是什么意思——"
它没说完就往前倒了。
倒得很直,像一根被推倒的杆子。苏木下意识伸手去接,接了个满怀——那东西比他想的沉得多,一百多公斤,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五
它烫。
隔着工装,苏木能感觉到那股热——不是人的温度,是机器的温度。像抱着一台刚停机的泵。
"操。"苏木说。
他抱着它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巷子两头。
一头是死的。一头通楼梯。楼梯上去是三层的走廊,走廊上有人。
十二点半那会儿巡检组已经撤了,可是今天全城都在查机器。
他现在怀里抱着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苏木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第一,不能往走廊拖。走廊上有人。 第二,不能扔回沉淀池。它这个温度,掉进水里会炸。 第三,七号铺就在楼梯上去右手第三家。二十二米。 第四,二十二米里有四扇门,其中两扇今天晚上会开——老王家的和三号铺的,他们都是夜里干活。
第五,他一个人拖不动一百多公斤。
苏木掏出通讯器。
那玩意儿是他自己拼的,只有一个频道,只能连一个人。
十六
法蒂玛来的时候带了一辆板车。
那是修理铺运货用的,四个轮子,铁的,很吵。她把车轮上包了布——四个轮子,四块布,用铁丝绑死。
她来得很快,从她接到通讯到出现在巷口,一共四分钟。她穿的还是白天那身工装,围裙没解,手是干净的。
她第一眼没看苏木,也没看那张脸。
她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那东西的胸口,停了两秒。
"七十一。"她说。
"什么?"
"外壳温度七十一度左右。"法蒂玛说,"它内部更高。"
"那怎么办。"
"要降温。"她说,"但是不能快降。"
"为什么。"
"快降会炸。"法蒂玛说,"里头是叠层结构,外面凉了里面还热,收缩量对不上,会开裂。"
她抬起头。
"跟你那锅面糊一个道理。"她说,"温差不能太大。"
苏木张了张嘴。
"……那能有多大。"
"看它的结构。"法蒂玛说,"这种工兵型的叠层,进出温差超过十二度就危险。"
十二度。
苏木后来一辈子记得这个数字。
十七
她们把它抬上了板车。
抬的时候法蒂玛在头这一侧,苏木在脚那一侧——她坚持的,因为头重。苏木抬的时候咬着牙,法蒂玛脸不红气不喘。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我十四岁开始搬阀体。"
板车推起来,包了布的轮子只有很轻的一点声音。
二十二米。
四扇门。
第一扇没开。
第二扇没开。
第三扇——老王家的门缝底下有光。
法蒂玛停下来,把板车往墙边靠了靠,然后做了一件苏木没想到的事:她走过去,敲了老王家的门。
"你干什么!"
十八
门开了一条缝。
老王探出头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睛通红,手里还拿着焊钳。
"什么事。"
"王叔,"法蒂玛说,"借你家门口的地儿放个东西,二十分钟。"
老王往外看了一眼。
板车上盖着一块帆布——那是法蒂玛推车过来的路上顺手扯的。帆布底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老王看了三秒钟。
"活的死的。"他问。
"活的。"法蒂玛说。
"人不是人。"
法蒂玛没有回答。
老王把门又开大了一点,看了看苏木。
苏木站在车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进来吧。"老王说。
十九
老王家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苏木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老王为什么开那扇门。
他问过一次。那是很多年以后,在另一个地方。老王已经不在了,他问的是老王的儿子。
那孩子说:我爸那天晚上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六个钟头没等着。你们敲门的时候他以为是那个人。
苏木问:那他看清了不是,为什么还开。
那孩子说:我爸说,那天晚上门要是关上了,他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可等的了。
二十
屋里很小,六平方米。
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台正在拆的电动泵,满地零件。
他们把它抬进来,放在地上,靠着墙。
法蒂玛立刻开始干活。她先让老王把炉子灭了,把门开一条缝——不是通风,是要让这屋里的温度慢慢往下走,走得越慢越好。
然后她把苏木的通讯器拆了,把里面那块散热片抠出来,贴在那东西的后颈上。
"这管什么用。"
"不管用。"法蒂玛说,"但是聊胜于无。"
"那你贴它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有别的能贴。"
她一边说一边量。她的手指按在那东西的颈侧、肩胛、胸腔——她在找发热最重的点。
找到了。在腹腔偏右。
"这儿是主电池组。"她说,"它刚才走了很长的路。"
苏木蹲在旁边。
"多长。"
"从七层下来的。"法蒂玛说,"顺着排污滑槽,一直到二层沉淀池,然后爬到这儿。"
"那有多远。"
"两千米。"她说,"竖直的。"
二十一
那东西在四十分钟以后醒了。
不是"醒"——它的右眼先亮了一下,那层膜上又散出那一小圈糊掉的紫。然后左眼的工程镜头转了两格。
"环境温度十六点二摄氏度。"它说,"本机核心温度六十三点八。下降中。"
苏木往后一缩。
法蒂玛没有动。
"你叫什么。"她问。
"Echo-09。"
"谁给你降的温。"
"未检索到操作记录。"
"我给你降的。"法蒂玛说,"我把温差控制在十二度以内。你的叠层没有开裂。"
那东西的头转过来,对着她。
右眼那一圈糊掉的光落在她脸上。
"记录。"它说。
"记录什么。"
"记录:一名人类个体对本机执行了非标准降温处置。"它顿了一下,"该处置有效。"
法蒂玛看着它。
"你还会说别的吗。"
"检索。"
"我是说,"法蒂玛说,"除了报数以外。"
那东西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本机不确定。"它说。
二十二
苏木在墙角蹲着。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法蒂玛跪在地上、跟一台机器一板一眼地说话,看着老王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看着地上那摊没拆完的泵零件。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老王家那扇门的门缝——就是刚才为了通风开的那条缝——的底下,用一块麻布堵死了。
不是为了保温。
是为了不让光漏出去。
他堵完了,回头说了一句:
"妈的。"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把地上那台拆了一半的电动泵往墙边挪。
挪它是因为地方不够。地方不够是因为等会儿要在这儿铺个褥子。
要铺褥子是因为——
他没往下想。
他只是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