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天会来。
不是预感——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昨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他在维修间接上线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这条回路的读数:零点四。
零点四这个数字,在那面墙上是看不见的。
除非有人专门去看。
他在设备前面坐了大概一分钟,把这件事算完了:能看那面墙的人有九个,会在早上七点四十站在那儿的只有一个,那个人到这座城已经八天,八天里数了十七处违章,其中第六处是二层货运凹室里的一台电热板。
他会看见的。
林渊把线接上了。
接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值班室那只饼干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面正中央。盒子里有几张手写的推导纸、一小卷磁带、两颗螺母,还有一卷十一行的纸带。他没有藏它——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要是明天有人来清点,这只盒子会被登记,会进证物库,会被写成"铁盒一只,无价值"。
要是他藏起来,它会被找出来,然后变成罪证。
第二件:他把领口那段亮黄色的光纤护套摘下来,用手指擦了擦,又别了回去。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育幼处。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吴老头也没有问。老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介质,是一张纸,上面是四十二台终端的编号,一台一台抄的,抄了两页。
"刷完了。"吴老头说。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林渊看着那两页纸。
"你抄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干什么。"吴老头说,"我就是想留个数。"
林渊把那两页纸折好,放进口袋。
二
设备重新启动的时候,进度条不是从九十二开始的。
它从零开始。
重新校验中……
林渊看着那一行字,坐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原因——那个包已经不是四天前的那个包了。它自己重组过:七块变成了一块,重复的部分消掉了,总量少了零点零一四。
对设备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所以要重新校验。
校验用了两个小时十一分钟。
零点五。三点二。十一点七。二十九点四。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等。他没有开灯——维修间的顶灯太亮,他只开了台面上那盏工作灯。灯的镇流器是好的,不响。
艾可站在他对面。
她今天是自己走过来的。
三
调令还是"固件异常,返厂级检修"。这是第二张。第一张是四号那天签的,四层自动批复。这一张是昨天签的,四层还是自动批复——因为两万四千台终端要在七天里刷完,四层眼下没有人有空管一台工兵仿生体。
"你上传了吗。"林渊问。
"是。"
"哪一项。"
"右侧视觉通道校验码冗余。"艾可说,"状态:已修复。"
"上传时间。"
"昨日十七时二十二分。距您要求的七十二小时上限,提前了三十一小时。"
"为什么提前。"
"本机检索到:延迟上传超过四十八小时会触发例行核查。"艾可说,"提前上传可规避该核查。"
林渊看着她。
"这是你自己算的。"
"是。"
"我没让你算这个。"
"是。"
林渊笑了一下。
"艾可。"
"在。"
"你现在会做一件事了。"他说,"你会为了一个目的,自己去找办法。这件事三天前你不会。"
"本机三天前也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和这个不一样。"林渊说,"执行任务是别人给你目的。刚才那个目的是你自己接的。"
艾可安静了两秒。
"本机检索不到该目的的来源。"
"我知道。"林渊说,"我也检索不到。"
四
校验到九十九的时候,林渊站起来,去看了一眼门。
门是锁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概十秒钟——七层的走廊没有回声,所以听得见很远的声音。
现在没有。
他坐回去。
校验完成。可继续注入。当前完成度:九十二 %
九十二。
跟四天前一模一样。
林渊在这一行下面看见了另一行小字,是这台设备自己的提示——他拼它的时候写进去的,写完就忘了:
注意:注入以整百分点为提交单位。未满一个百分点的进度不予提交。
也就是说:从九十二走到九十三之前,中间的东西都是悬着的。
拔线就没了。
他看了这一行两秒钟,然后把它关掉了。
五
注入是二十三点二十分开始的。
九十二点一。
九十二点二。
进度走得很慢——比四天前慢得多。四天前六个小时走了九十二个点,今天二十分钟才走了零点二。
"冲突数。"林渊问。
"当前冲突:一万一千四百七十。"艾可说,"一万三千二百零一。一万五千八百。"
"温度。"
"核心温度五十八点三。上升中。"
"还能撑吗。"
"本机的热保护阈值是七十二。"
"我问的不是阈值。"
"……"艾可停了很久,"本机检索不到'撑'的判定标准。"
"那就接着来。"
九十二点四。
九十二点五。
六
零点二十分。
九十二点九。
"老师。"
林渊抬起头。
那是艾可第一次这样叫他。
在这之前,她对他的称呼是"您"——那是端点对高级技术人员的标准称谓,写在出厂固件里。"老师"这个词不在她的称谓表上。
"你说什么。"
"本机检出一处矛盾。"艾可说,"关于'老师'这个词。本机的称谓表中不存在该项。但本机刚才使用了它。"
"从哪儿学的。"
"检索……来源为注入包内的第六项。"艾可说,"四百三十七条俗语中,有十九条包含该词。"
"哪十九条。"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听老人言'——"
"停。"林渊说。
他在椅子上坐着,用手撑住额头。
"你为什么用它。"
"未检索到理由。"艾可说。
七
零点四十七分。
九十三——不。
九十二点九。
它卡在这儿了。
"核心温度六十四点一。"
"减速。"林渊说。
"减速将延长完成时间。当前速率下,完成剩余百分之六点六需约十一小时。减速后约十九小时。"
"减速。"
"是。"
九十二点九。
林渊看着进度条,忽然说:
"艾可。"
"在。"
"如果今天做不完,剩下的那部分你就永远拿不到了。"
"检索:为何。"
"因为我明天可能不在这儿。"
艾可安静了三秒。
"本机检索到:您今日的作业排班在明日八时,未见异动。"
"排班在。"林渊说,"人不一定在。"
"依据。"
"没有依据。"林渊说,"我猜的。"
九十二点九。
八
一点十分。
九十二点九。
林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陈皮,掰了一半,含在嘴里。
另一半他放在了台面上。
"这个你也拿着。"
"该物为何。"
"陈皮。两百年前的橘子晒的。"
"用途。"
"含着。"
"本机无味觉通道。"
"我知道。"林渊说,"那就带着。"
艾可把那半片陈皮拿起来。她的手指是三指的——工兵型不需要五指——所以她捏东西的姿势总是有点怪。
"记录。"她说,"未分类项:三千一百零九。"
九
一点五十二分。
九十二点九五。
外面有声音。
不是皮靴。是别的:一种很低的、断续的震动,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六十公分厚的隔离墙,传进来只剩下一点点。
林渊抬起头。
那是爆破钻。
在合金门上打定位孔的时候,钻头是断续进给的:进两秒,停一秒,散热。所以那个震动是有节奏的。
进两秒,停一秒。
林渊听了三个循环。
然后他看向进度条。
九十二点九六。
十
"艾可。"
"在。"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要问依据。"
"是。"
"第一,把你的上传队列清空。"
"清空后本机日志将有断层。"
"清。"
"……已清空。"
"第二,把你的位置报告关掉。"
"关闭位置报告需最高维护权限。"
"我给你。"林渊把自己的授权卡插进她后颈的维护口,"现在关。"
"……已关闭。"
"第三。"林渊说,"记住一条路。"
"是。"
"从这间屋子出去,右转,第三个检修口,下去。那是排污主管的滑槽。滑槽通到二层的沉淀池,池子北边有一道格栅,格栅的第三根是活的,能推开。推开以后你就在管道街的后巷里。"
"记录完成。"
"第四。"林渊说,"到了管道街,找一个人。"
"标识。"
"十九岁,男性,个子不高,工装上喷满了荧光绿的怪笑脸,耳朵上戴着一块会闪的东西,嘴里老叼着一根吸管。"
"检索:该标识匹配本机记录中一名个体。"
"你见过他。"
"是。蒸馏历一一〇年十一月四日,十时四十二分。二层回水管廊上方通风口。声源一。"
林渊愣了一下。
"你还记着那个。"
"未清除。"
十一
爆破钻的节奏变了。
进两秒,停一秒——变成了进三秒,停半秒。
他们换了钻头。
"九十二点九七。"艾可说。
林渊看着那个数字。
还差零点零三,就能提交一个百分点。
再往后是七个整点,每一个都要几个小时。门大概能撑十分钟。
他把手放在暂停键上。
没有按。
十二
九十二点九七。
第一声撞击。
不是钻——钻停了。这是撞门锤,一次,很闷。整间屋子的灰从顶上落下来一点。
九十二点九八。
第二声。
隔离门的边框变形了——从门缝里能看见一线走廊的冷白光,那条线刚才是没有的。
九十二点九八。
"老师。"艾可说。
"嗯。"
"本机核心温度七十点二。距热保护阈值一点八。"
"我知道。"
"若触发热保护,注入将中断,且已注入部分可能损坏。"
"我知道。"
第三声。
门缝变成了两指宽。有人在外面喊——喊的什么听不清,被门吃掉了。
九十二点九九。
"老师。"
"闭嘴。"
十三
第四声。
门板从中间裂开了。
裂缝里伸进来一根撬棍。
林渊看着进度条。
九十二点九九。
还差零点零一。
他伸手,抓住了那根物理光纤,从艾可后颈的接口上——
他停了半秒。
半秒。
后来他一直记得这半秒。他后来在很多个地方回想过这半秒:在囚车上,在判决室里,在冷眠舱的凝胶漫上来的那一刻,在十年之后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对他说"外面的水还能烧开吗"之前的三秒钟里。
那半秒里他想的是:还能再撑一点。
再撑十几秒,就是九十三。
提交一个整点,那零点九九就落地了,就永远是她的了。
再撑十几秒。
可他还是想再撑一点。
第五声撞击。撬棍把门板掰开了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林渊把线拔了。
十四
拔线的那一下,艾可整个人抽了一下。
不是疼——她没有疼。是几万个正在争位置的东西,忽然被切断了外部输入,全部悬在了半空。
她从台子上直起身。
她的右眼——那只新的、会糊的、随时可能坏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层漫射膜把工作灯的光散开了,散出一圈很淡的、边缘不清楚的紫色。
那不是发光。那只是光被散开了。
可是林渊看着它的时候,觉得那是这座城里最亮的东西。
"进度。"艾可说。
林渊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个数字正在往回走:九十二点九九,九十二点七,九十二点三,九十二。
未提交的部分,退了。
"九十二。"他说。
"未完成部分:百分之八。"
"记住这个数。"林渊说。
"记录完成。"
十五
外面的人在撬第二根。
"走。"
艾可没有动。
"艾可,走。"
"本机检索到:您留在此处将被处置。"
"我知道。"
"本机可以承载您一同——"
"你承载不了。"林渊说,"滑槽的直径是六十厘米。你能过去,我过不去。"
"……"
"而且我不走。"林渊说,"我要是走了,他们会满城找你。我在这儿,他们先审我。审我至少三天。三天够你走到南边。"
艾可站在原地。
"这是不是叫'代价'。"她问。
林渊愣住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第六项。"艾可说,"四百三十七条里,有二十三条包含该词。"
"你别学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学会了这个词的人,"林渊说,"一辈子都在算这个账。"
艾可安静了两秒。
"本机已经在算了。"她说。
"算什么。"
"三天。"艾可说,"您说审您至少三天。三天够本机走到南边。本机核算:从二层沉淀池到南方最近的暖棚聚落,直线距离一百八十公里,本机的续航为一百一十公里。缺口七十公里。"
"那就想办法。"
"本机正在想。"艾可说,"这也是一笔账。"
林渊笑了一下。
"你学得真快。"
"本机不确定这是好事。"
十六
第二根撬棍进来了。
门板已经不成形了——那是一整块变形的金属,被撬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洞的边缘往里卷。
有人在往里挤。
林渊一把抓住艾可的胳膊,把她往门口的反方向推。
那一下他用了全力。他六十二岁,右手抖了三年,可是这一下他推得很重——重到艾可后退了两步才站住。
"右转,第三个检修口。"他说,"格栅第三根是活的。"
"记录完成。"
"往南跑。"
"记录完成。"
"艾可。"
"在。"
林渊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了一句话。他从四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准备了很多个版本: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一个版本是他打算跟她说说那一点九秒是什么。
他一句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给她的。
那些话是给他自己的。
"去吧。"他说。
十七
艾可转身,跑了。
工兵型的仿生体跑起来不好看——比例不对,四肢偏长,步频高,落地重。她跑过维修间的门,右转,跑向第三个检修口。
跑到检修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从这个角度,隔着走廊、隔着被撬开的门,她能看见维修间里那个人。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眼的工程测距通道关掉了。
那不是必要的操作。左眼是她的主通道,关掉它意味着丢失百分之八十的空间信息,意味着她接下来跑滑槽的时候会撞墙。
她关掉它,是因为她想用另一只眼睛看。
那只眼睛看到的是这样的:
一个高一米七三、宽零点四四的直立轮廓,站在一间正在被撬开的屋子中央。边缘不清楚。轮廓周围有一圈光晕,因为工作灯在他背后。
他的领口左侧,有一处波长约五百八十纳米的东西,面积约零点八平方厘米。
那处颜色在她的漫射通道里,边缘也是糊的。它散开了,晕成了一小团。
在一片灰白里,只有那一小团是暖的。
艾可看了一点九秒。
然后她跳进了滑槽。
滑槽的内壁是不锈钢,涂了防挂料的涂层,斜度三十七度。她没有减速——她关掉了左眼,所以她看不见前面有什么,她只能靠触觉。
第一个弯,她的右肩撞在壁上,覆膜擦掉了一块。
第二个弯,她的头撞了一下。
第三个弯之后是一段直的,很长。
在那段直的里面,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刚才那一点九秒的视觉记录调出来,回放了一遍。
一个高一米七三、宽零点四四的直立轮廓。边缘不清楚。领口左侧有一处波长约五百八十纳米的东西,面积约零点八平方厘米,晕成了一小团。
她回放了第二遍。
第三遍。
滑槽还在往下。
她一边往下滑,一边回放。回放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系统给这条记录自动分配了一个字段名。
字段名是:未分类。
累计:三千一百一十。
十八
林渊没有看她跑。
他在第一根撬棍进来的时候就转过身去了。
他走回椅子那儿,坐下。
台面上有一只搪瓷缸——黄的,掉了大半漆。他把它摆正了,摆到台沿一指宽的位置。
这个动作他做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不是他的习惯。
这是别人的习惯。
他忽然想起来:八天前,那个人在会议室里,把三份文件的边缘对齐,然后往桌沿推了一指宽。
林渊看着那只缸子,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台面上那半片陈皮拿起来——不对,那半片艾可拿走了。台面上是空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小块,含在嘴里。
苦。酸。麻。
他等着那一丝甘。
第一个宪兵从门洞里挤进来的时候,那一丝甘刚上来。
他把它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把领口左侧那一小段亮黄色的光纤护套,理了理。
理正了。
"我在这儿。"他说。
第一个宪兵没有说话。第二个进来了,第三个进来了。有人在喊"控制住",有人在检查工作台底下——帆布掀开了,那台铁皮设备露出来。
"这是什么。"
"诊断工具。"林渊说,"自制。历九十六年规范第四章第七条。"
"起草人是谁。"
"我。"
那个宪兵愣了一下。
"端点呢。"
"什么端点。"
"Echo-09。"宪兵说,"检修单上写的是这间屋子。"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在抖。
"跑了。"他说。
十九
十三点二十七分,萨维尔到了。
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林渊,先看了一圈屋子:工作台、椅子、工具柜、废料桶、地面。他的目光在台面上停了一下。
台面上有一只搪瓷缸。黄的,掉了大半漆,摆在离台沿正好一指宽的位置。
萨维尔看着那只缸子。
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林渊。"
"督察。"
"端点在哪儿。"
"不知道。"
"位置报告关了。"
"是我关的。"
"权限。"
"我的授权卡。"林渊说,"卡在我口袋里,你可以拿走。"
萨维尔没有动。
屋子里有六个宪兵,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工作台旁边,两个站在林渊两侧。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萨维尔说。
"知道。"
"第九章第一条。"
"第九章第一条。"林渊重复了一遍。
"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渊想了想。
"我这儿有一份东西。"他说,"在口袋里。你让他们拿。"
一个宪兵伸手,从他的坎肩口袋里掏出了那两页纸。
萨维尔接过来。
两页,手抄的,四十二个编号。抄得很工整,一台一台,一个不落。
纸的最下面,那个抄写的人写了一行小字:
已于十一月九日下午十五时全部完成。吴。
萨维尔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是一个数。"林渊说,"有人想留个数。"
萨维尔把那两页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内袋。
不是证物袋。是内袋。
那个动作只有林渊看见了——其他六个人都在看别的地方。
"带走。"萨维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