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耗监控板是一面墙。
四层指挥中心的西侧,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面。上面是极昼城全部回路的实时功率——七层、四百一十六个分区、两千三百条支路,每一条一个格子,格子的颜色随负载变。
大部分时候它是安静的绿色。
萨维尔每天在这面墙前面站两次:早上七点四十,晚上二十一点。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他不看告警——告警会自己响。他看的是没有告警的部分。
这个习惯是他二十年前养成的。理由很简单:会响的东西轮不到他看。
第七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他站在这面墙前面。
第七层的格子,从上往下第三行,倒数第二个。
零点四。
二
那个格子代表的是第七核心机密维修间的备用电容回路。
正常状态下,这条回路的读数是零。它是备用的,平时不带载。
现在是零点四——不是零点四千瓦,是零点四个百分点:这条回路的实际电流,比它的静态泄漏基线高出了千分之四。
千分之四。
在一面有两千三百条支路的墙上,这是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注意的数字。它甚至不会触发最低等级的告警,因为告警阈值是百分之二。
萨维尔看了它十一秒。
然后他叫了值班的副官。
"第七层,机密维修间,备用电容回路。"
副官走过来,抬头看:"督察,那个读数在容差内。"
"我知道。"
"这类回路的静态泄漏本来就飘。"副官说,"电容老化,湿度变化,温度变化——七层温度低,介质的等效串联电阻会往上走,泄漏跟着涨。这是正常的。"
"多久了。"
"什么?"
"这个读数,涨了多久了。"
副官愣了一下,去调历史曲线。
三
调出来是一条线。
副官把时间轴拉到三十天,那条线大部分是平的,贴在底下,只有末端翘起来一点点。
"就前几天。"副官说。
"具体。"
"呃……第四天开始有一点,第五天有一段比较明显,第六天回落,昨天晚上又起来了。"
"打印。"
"啊?"
"把这三十天的原始采样打出来。"萨维尔说,"不要曲线,要采样点。"
副官去打了。
打印机是老式的,走纸很慢。打了七分钟。
萨维尔把纸接过来,走到墙边的桌子前坐下,从内袋里摸出那把折刀,在桌沿上削了一根很小的毛刺——这个动作他做的时候没有看,手是自己动的。
削完,他把刀收起来,开始看那些数字。
四
他看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副官在旁边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就有点站不住了,往旁边挪了半步。
萨维尔看的东西是这样的:
采样是每分钟一个点。三十天,四万三千二百个点。
前二十三天,这条回路的读数在零点零一到零点零三之间随机跳。这是泄漏的正常波动——它是随机的,没有形状。
第二十四天(也就是本轮倒计时的第四天),出现了第一段抬升。抬升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峰值零点一一,然后回落。
第二十五天,抬升出现了三段,最长的一段一百四十分钟,峰值零点一九。
第二十六天,一段,四百七十分钟,峰值零点三八。
第二十七天,回落。全天零点零二,跟前二十三天一样。
昨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到今天早上五点五十,一段,四百三十分钟,峰值零点四。
萨维尔把这五段的起止时间写在纸的空白处。
然后他看着这五行数字。
五
副官在旁边说:"督察,这个形状还是可以用老化解释的。电容老化不是线性的,它会——"
"这不是老化。"萨维尔说。
"为什么。"
萨维尔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第四行。
"第二十七天,全天零点零二。"
"回落嘛。"
"老化不会回落。"萨维尔说,"老化是单调的。它可以涨得快,可以涨得慢,它不会退回到二十三天前的水平,然后第二天又涨到最高。"
副官张了张嘴。
"温度呢——"
"第二十七天七层的平均温度比第二十六天低零点四度。"萨维尔说,"更冷。更冷泄漏应该更大,不是更小。"
"……"
"还有一件事。"萨维尔用笔尖划过那五段的起止时间,"你自己看。"
副官凑过去看。
第二十四天:二十一时五十到二十二时四十。 第二十五天:三段,最长一段是二十三时十到次日一时三十。 第二十六天:二十二时二十到次日六时十。 第二十七天:无。 第二十八天:二十二时四十到次日五时五十。
"都是晚上。"副官说。
"都是二十一点以后。"萨维尔说,"都在第二天七点之前结束。"
副官不说话了。
"老化不挑时间。"萨维尔说,"人挑。"
六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内袋。
"第七层机密维修间的出入记录。"
副官去调。
调出来是空的。
"没有记录?"
"那间屋子不在门禁系统里。"副官说,"规范里写的,机密维修间不联网、不记录、不留监控。"
"哪一年的规范。"
"呃……我查一下。"副官翻了翻,"《核心接触设备维护规程》,历九十六年修订版,第四章第七条。"
"起草人。"
副官往下翻了一页。
停住了。
"……林渊。"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两秒钟。
萨维尔站起来。
"那间屋子的用电,"他说,"记录在哪儿。"
"并入第七层公共照明回路。"副官说,"这也是规范里的——为了避免峰值干扰主回路。"
"谁申请并的。"
"申请人……"副官又翻了一页,"林渊。理由:设备调试。日期:本月一号。"
"本月一号。"萨维尔说。
那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七
九点十分,他去了七层。
不是直接去维修间。他先去了潜入室——今天的作业八点整开工,此刻四个人都在里头,第七天,配额六百四十一。
小赵在外面监护。他看见萨维尔进来,站了起来。
"督察。"
"读数。"
"什么读数。"
"下潜的。"
小赵调出来给他看。四条脑电曲线,四条生理曲线。
萨维尔看了大概三十秒。
"这条。"他指着第一条,"这个人。"
"林工。"
"他的基线比另外三个人低百分之十九。"
"是。"
"为什么。"
"六十二岁。"小赵说,"年龄相关的自然衰减。"
"另外三个人的年龄是四十九、三十七。"
"是。"
"那你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萨维尔说,"是把他的报警阈值往下调了。"
小赵愣住了。
"我……"
"调了多少。"
"……百分之十二。"
"依据。"
"个体基线校正。"小赵说,"《潜入监护规程》第三章第二条,允许按个体基线做百分之十五以内的阈值调整。"
"允许。"萨维尔说,"你今天调了,昨天呢。"
"昨天也调了。"
"前天。"
"前天也调了。"
"从哪天开始调的。"
小赵没有回答。
萨维尔看着他。
"我不追这一条。"萨维尔说,"这一条在规程里。你调得合规。"
小赵没有说话。
"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萨维尔说,"你把阈值往下调百分之十二,意思是他出事的时候,你晚十二个百分点才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调。"
小赵抬起头。
"因为不调的话,"他说,"他每天要被中止三到四次。中止一次要复位十五分钟。一天四次就是一个小时。他今天的配额是六百四十一。"
指挥中心——不,这是潜入室——里面很安静,只有四台泵在响。
萨维尔看了这个二十六岁的人很久。
"你叫什么。"
"赵行远。"
"记住了。"萨维尔说。
八
九点四十,他到了机密维修间门口。
门是锁的。
他没有敲。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卡——执行督察的通行卡,可以开这座城里除弑神室主控之外的任何一道门。
他把卡刷了。
锁弹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里没有监控。
这是他自己刚才在纸上核过的一条:这间屋子不联网、不记录、不留监控。也就是说,他现在推门进去,看见什么,都没有任何东西会自动留下痕迹。
他愿意的话,他可以看完,出来,什么也不说。
他也可以看完,出来,把看见的写成报告。
这两条路在此刻是完全对等的——不存在任何机制强迫他选哪一条。
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八秒钟。
然后他推开了门。
九
屋里很整齐。
一张工作台,两把椅子,一排工具柜,柜门关着。台面上是空的——擦过,擦得很干净,边角都擦了。
地上没有东西。
墙角有一只废料桶,桶是空的。
萨维尔在门口站着,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从右到左又扫了一遍。
他找的不是东西。他找的是不该干净的地方。
一间维修间不会这么干净。维修间的台面上永远有削下来的边角料,地上永远有掉的螺丝,废料桶里永远有擦过油的布。
这间屋子干净得像是没有人用过。
而它的用电曲线说明,过去五天里有人在这儿用了大概一千一百分钟。
他走过去,蹲下,看工作台的底部。
台底下有一块帆布。
十
帆布底下是一台设备。
铁皮外壳,手工包的,包得很糙,接缝处有一道很长的焊缝——焊得比外壳的做工好得多,是一个手很稳的人在很久以前焊的。
设备是关着的。
萨维尔把帆布掀开,看了看它的接口:三组,都是空的,没有插任何线。
他没有开机。
开机会留下操作记录——这台设备虽然不联网,但它自己有日志。他要是开机,日志里就会有一条"本机于某时被开启",而那条记录属于林渊,不属于他。
他伸手,摸了摸设备的外壳。
凉的。
他把手贴上去按了三秒——外壳是凉的,但不是七层那种凉。七层的东西凉到贴上去会吸手。这台设备的外壳只是不热。
它在六个小时之内被关掉过。
萨维尔把帆布盖回去,铺平,铺成他掀开之前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柜前面。
十一
他没有开柜子。
他站在柜子前面,想了大概二十秒。
想的内容是这样的:
第一,这台设备的存在,本身不违规。首席蒸馏师有权自制诊断工具,历九十六年的规范里写着。
第二,这条回路的用电并入照明回路,是本月一号申请的,理由是设备调试,四层批了。批的人是他的前任,签字在他到任之前。
第三,那五段用电的时间全在夜里。夜里做设备调试不违规——事实上,七层的白天全被下潜占了,要调试只能在夜里。
第四,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被违反。
第五,他今天早上在那面墙上看见的那个数字,是零点四。
零点四个百分点。
一个不会触发任何告警、不会进入任何报表、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注意到的数字。
除了他。
十二
十点整,他走出机密维修间。
他把门带上,落了锁。
走廊上没有人。第七层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回声,没有人。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黄的光。
萨维尔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过去。
他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到电梯口,他按了按钮,等着。井道里传来老旧钢缆的声音。
等的时候,他把内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五段时间。
第二十七天:无。
——第二十七天,全天零点零二。
那一天他什么都没做。
一个连续四天夜里在做一件事的人,中间空了一整天。
为什么。
萨维尔把纸折好,放回去。
电梯来了。
十三
回到四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调林渊这三十天的全部记录。
不是作业记录——作业记录他每天都看。他调的是别的:
出入记录。领用记录。申请记录。批复记录。
一共一百四十七条。
他一条一条看,看了两个小时。
一百四十七条里,有一百四十四条是完全正常的。
有三条不是。
第一条:本月一号,申请将机密维修间用电并入照明回路。理由:设备调试。批复人:前任执行官。
第二条:本月四号,申请调用工兵型仿生端点一台,编号 Echo-09,理由:端点固件异常,需返厂级检修。检修时限:一夜。批复人:四层值班(自动批复,因当日待办超限)。
第三条:本月五号,前往育幼处,无申请,无理由,停留四十七分钟。这一条不是记录——记录里没有这一条。这一条是他从育幼处那天的门禁日志里交叉核出来的。
三条。
萨维尔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按时间排好。
一号,四号,五号。
用电抬升的五段是:四号、五号、六号、(七号无)、八号夜里。
十四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四号:申请调用 Echo-09。当夜用电抬升第一段,五十分钟。 五号:去育幼处,四十七分钟。当夜用电抬升三段,最长一百四十分钟。 六号:当夜用电抬升一段,四百七十分钟——这一段几乎是通宵。 七号:什么也没有。用电零点零二。 八号:当夜四百三十分钟,二十二点四十到今天早上五点五十。
而 Echo-09 的检修单,是四号那一天签的,时限一夜。
一夜。
那台端点在四号那天夜里被送去,五号早上被送回。
可是用电抬升持续到了昨天晚上。
萨维尔在桌前坐着,把这几行看了很久。
有两种解释:
一,端点回去之后,那台设备还在做别的事,做了三个晚上。
二,端点不止去了一次。
第二种解释有一个问题:Echo-09 只有一张检修单。
除非——
萨维尔停住了。
除非那台端点被送回去之后,它自己身上带走了一部分东西,而那台铁皮设备在后面几个晚上做的,是别的准备。
或者更简单:那台设备昨晚开着,是因为有人在检查前一天的结果。
十五
十二点四十,他做了决定。
他叫了副官。
"两队。"
"什么?"
"零度宪兵,两队。荷枪。"
副官愣住了。
"督察,目标是——"
"第七层深层潜入室。"萨维尔说,"作业十三点整结束。十三点零五分到位。"
"申请令状要——"
"不申请。"
"……不申请?"
"《紧急处置条例》第二条。"萨维尔说,"执行督察在核心设施范围内,可先处置后报备。报备时限二十四小时。"
副官站在那儿没动。
"督察。"
"说。"
"林工是……"副官的声音低下去,"他是首席蒸馏师。他是这三十天里唯一能带并行的人。您要是现在把他扣了,今天下午的复核没人做,明天的六百四十一没人带。"
"我知道。"
"那……"
"我知道。"萨维尔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两张纸叠好,放进内袋,压在折刀和另外两样东西上面。
"十三点零五。"他说,"走。"
十六
十三点整,作业结束。
十三点零二分,第一舱开始排凝胶。
十三点零五分,第七层深层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皮靴的声音。
那条走廊没有回声。所以那个声音是闷的,一层一层压过来,压得很快。
潜入室里,四个人都在台子上,身上还是黏的。
杜若梅先抬起头。
"什么声音。"
老韩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开了。
小赵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林渊坐在台子上,两只手撑着台沿。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抖得比昨天快,大概每分钟多三下。
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
皮靴声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