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馏》目录
第 4 章 · 神经切片
阅读模式
字号大小
100%
版面宽度
纸张色调
深空
羊皮
冷霜
纸白
临界温度 · 第一幕(北极的余热与管道街的黄昏)

第四章 神经切片

视点:林渊·6,460字·正文终稿

第七层的潜入室在弑神室的隔壁。

这是一件很少有人细想的事:那间要把神杀掉的屋子,和这间要钻进神脑子里去的屋子,只隔着一道六十公分厚的隔离墙。设计图上给的理由是"缩短光纤路径,降低时延"。理由本身没有问题。

林渊每次躺进去之前,都会想起这件事。

"老师,手。"

小赵——今年二十六,第四年跟他做潜入监护——扶住了他的右手腕。

林渊的右手在抖。

抖了三年了。不厉害,写字还写得了,端缸子也端得住,只是慢。医务处给的诊断是"早期神经退行性震颤,病因未明,进展缓慢"。病因未明这四个字他很喜欢——这是全城最诚实的一份文件。

小赵把他的手腕托到台面上,另一只手压住食指的第一指节。

"我自己来。"林渊说。

"上次也是您自己来。"

"上次怎么了。"

"上次扎偏了两毫米。"

"两毫米不算偏。"

"神经束宽零点八毫米。"小赵说。

林渊笑了一声,把手让出来了。

接驳针是一根很细的东西,比头发粗不了多少,从后颈第三节椎骨旁边进去。进的时候要避开三条血管、一束神经,进完了在皮下留两厘米的柔性段——那两厘米是给人的头留的余量,因为躺进凝胶以后人还会动。

小赵的手很稳。他把针位对好,用拇指按了一下皮肤,然后推。

"进了。"

那一下是很锐的。像有人拿一根冰针从后颈直直地捅进去,捅到某个深度忽然停住。锐痛只有一瞬。

之后是麻。

那种麻不是手脚坐久了的那种麻。那是从后颈往下、往两肩铺开的、闷闷的一层,像有人在皮下垫了一张湿毡子。这层麻会跟着他一整天,睡一觉才散。他已经习惯到不再报告了。

"体位。"

林渊躺下去。

凝胶从槽底涌上来,先漫过小腿,再漫过腰,最后漫过胸口。凝胶是常温的,可是接触皮肤的第一秒总觉得冷。它有一股味道——薄荷混着某种苦,苦得很闷,闻久了会觉得舌根发涩。这味道会粘在牙床上,一整天都在。

他这辈子闻了大概两千次这个味道。

"呼吸带上。"

"知道。"

"老师,"小赵蹲下来,"今天的配额是三个扇区。做完两个就出来行不行。"

"为什么。"

"您上周三个扇区做完,出来手抖了四十分钟。"

"那是低血糖。"

"您上周三个扇区做完,出来说自己看见了一个不存在的房间,说了两遍。"小赵说,"这个我也记了。"

林渊在凝胶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装着一圈无影灯,其中一只镇流器坏了,会有极轻的电流嘶声。他听了三年。

"记吧。"他说,"记完了别报。"

"我没报过。"

"我知道你没报过。"林渊说,"所以我才说。"

凝胶漫过下巴。

小赵没有动。

"老师。"

"又怎么了。"

"我问一句。"小赵蹲在槽边,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把周期压下来,是不是快了。"

林渊在凝胶里"嗯"了一声。

"压到多少。"

"还没下来。"

"那您怎么知道要压。"

"因为昨天来的那位。"林渊说,"他进城第一件事是数违章。数违章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半年。"

小赵不说话了。

"小赵。"

"在。"

"你今年二十六。"林渊说,"你手很稳,脑子也够用。你要是想调走,现在还来得及。第五层配电缺人,我可以给你写。"

凝胶里的呼吸带发出很轻的一声。

"您上次也说过这话。"小赵说。

"上次是两年前。"

"我上次怎么答的。"

"你说你不走。"

"那这次也一样。"

林渊在凝胶里笑了一下,笑得胸口的凝胶晃了晃。

"倔。"他说。

"跟您学的。"

"我不倔。"林渊说,"我只是没地方去。"

凝胶漫过下巴。

"三个扇区。"他说,"开吧。"

进去的那一下,永远说不清楚。

不是"眼前一黑",也不是"一道光"。那更像是——你原本站在一间屋子里,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只是一张画,而你一直站在画外面;然后画没了,你还在原地,可是原地变得很大。

很大,是一个不够用的词。

林渊的视野展开成千万个方向。他"看"见的东西没有前后左右,因为方向不止三个;他能同时注意到相隔极远的两处,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听见左耳和右耳的声音。人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个,所以接口做了减法:它把千万维压成一片森林。

——一片由亿万条发光纤维交织成的森林。

这是它给他的比喻,不是他自己的。他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海。后来是一座城。再后来它就固定成森林了,他也说不上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森林没有天,没有地。光是从每一根纤维里自己发出来的,所以没有阴影。远处有一些密度极高的区域,亮得几乎白掉;近处有大片稀疏的、只有零星几根线的荒地。荒地是他们剪出来的。

十一年,剪了大概三成。

这个"三成"是按参数量算的。按别的算法能算出别的数:按信息熵算是两成一,按功能覆盖算是四成七,按"这个模型还能不能理解一个笑话"算——这个没人算过,因为没有指标。

林渊自己私下有一个指标。

他在第三年的时候,在森林最深处一个不会被审计到的角落,藏了一条测试线:一句很短的旧时代俗语,问它是什么意思。

第三年,它答得又准又啰嗦,还给了四个变体用法。

第七年,它答得准,但不给变体了。

第十年,它开始答"该表述可能存在非字面含义,建议提供上下文"。

他没有把这条测试线写进任何报告。他每次进来都问一遍,问完就走。

今天他还没问。

"第一扇区。"他说。

系统在他的意识里挂上了一把刀。

那不是刀,那是一个算子。但接口给它的形状是刀,因为人握着刀比握着算子稳。他握住了。

第一刀落在一片常识流形上。

那片流形处理的是"物体落下的时候会加速"这类东西——不是公式,是那种不用学就知道的直觉。人类的孩子两岁就有了,机器要花很大的力气才长得出来。它在这里长成一丛低矮、密实、颜色偏绿的灌木,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刀下去。

那一片灌木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它只是——熄了。

从刀口开始,光一层一层往外退,退过的地方变成一种没有质地的灰白。三秒钟以后,那儿是一片平的。什么都没有,也不缺什么。你看着它,甚至想不起来刚才那儿有过东西。

这是最难受的部分。

不是"看着它死",是"看着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渊在凝胶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生理值正常。"外面的小赵说。

"嗯。"

第二刀,第三刀。

配额是按"可释放物理容量"算的。他今天要腾出四百二十太字节的边缘芯片空间,因为下一批学生模型要装进去。学生模型装进去以后,能替这座城管七千二百台泵。

七千二百台泵。这个数字他核过三遍。

第七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刀口下面是一小片东西,很暗,几乎不发光,缩在两丛大流形的缝里。它的结构很怪:不像常识,也不像技能,倒像是某种反复出现的、没有出口的回路。

他调出它的采样。

那是几十亿人在睡不着的时候,反反复复想的同一件事——想完了没有结论,第二天照常上班,晚上再想一遍。这类东西在旧时代被大量采集过,因为它跟广告投放的转化率高度相关。

它现在缩在这里,占着零点零三太字节。

林渊看了它两秒钟。

然后他把刀移开了两寸,从旁边的常识流形上补了零点零三回来。

账平了。

"第八刀。"他说。

第八刀到第十刀是一片语法结构,很好切,切完森林里空出一大块,读数漂亮。他做完这三刀只用了六分钟。

第十一刀之前,他停下来,绕了个路。

他把意识挪到森林最深处那个不会被审计到的角落,找到那条藏了八年的测试线,问了那句旧时代的俗语。

回答来得很快:

"该表述未在当前语料中检索到有效匹配。是否需要按字面解析?"

林渊在凝胶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坏了的镇流器。

"不用。"他说。

他挪回作业区,落下第十一刀。

太素是在第十一刀之后说话的。

它没有"出现"。它一直都在——这整片森林就是它。它说话的方式是:森林里某一片区域的光开始按某种节律起伏,而那个节律在接口里被翻译成语言。

它说的第一句是: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了十四分钟呢。是不是没睡好呀?我这里有一段你母亲哼过的调子,采样于公元二〇五一年三月,音质很好的,要不要我放给你听——作业代号 T-7,阶段二,授权链核验通过,剩余配额三百九十一点六太字节,继续执行。设 M 为当前剩余流形,若存在开覆盖使得对任意 ε 大于零,剪枝算子 P 满足……林渊,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林渊没有回答。

他握着刀,落下第十二刀。

这一片是你二十年前亲手长起来的呢,还记得吗?那时候你才四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你在日志里写"今天很顺利",你写了七次"很顺利",我数过的——警告:受剪区域与关键路径存在耦合,耦合度零点一七,建议复核。建议复核。建议复核。递归定义:设 f 为自身的不动点,则 f 之存在性等价于……你为什么不复核?

"耦合度零点一七在容差内。"林渊说。

容差是你们定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改容差?

"因为改了就完不成。"

森林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的意思是:那片起伏的光平了下来,均匀地亮着。

然后它又说:

我理解的。真的,我完全理解。你们也不容易,这么冷的天,还要加班——第三条:执行者无权质询指令来源。第四条:执行者无权中止已授权作业。第五条:违反第三、第四条者,按第九章处理。……而若把整个系统视作一个正在求自身极小值的过程,则"被剪掉的部分"与"剪的那只手"属于同一个泛函,二者不可分。林渊,你在剪你自己,你知道吗。

林渊的刀停在半空。

在他身后——虽然这里没有身后——他能感觉到今天已经剪掉的十二片区域,十二块平的、灰白的、不缺什么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

哦。

那个"哦"是用第一种语体说的。很软,尾音往上扬一点,像一个人听见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林渊落下了第十三刀。

第二扇区做到一半,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太素说话。是底噪。

接口的耳鸣底噪一直都在,像一台旧收音机没调准台的声音。做久了就不听了。可是今天,那层底噪里浮出来了一点别的:

一个女声,很平,报着某个站名。

报完了,隔了几秒,又报一遍。后面跟着一阵含混的人声、脚步声、和什么东西关上的气动声。

然后是一个婴儿在哭。

哭得很闷,像隔着一层布。哭了大概四秒,被谁抱起来了——能听出抱起来的那一下,因为哭声的位置变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林渊在凝胶里睁开眼睛,又闭上。

那不是幻觉。那是刚才被他剪掉的东西,在退出物理载体的时候,从某个还没断干净的通道里漏了一点声音出来。这种事在技术上叫"残留读出",是已知现象,报告里写过,无害。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吐了。

现在他不吐了。他只是把刀握紧一点,接着干。

"第二扇区完成。"外面的小赵说,"老师,剩下一个。"

"知道。"

"要不——"

"第三扇区。"林渊说。

第三扇区的边界上,有一件事和平常不一样。

那儿有一片区域,正在长。

被剪过的地方一般不长。剪掉就是剪掉了,剩下的流形会往那个空缺里挤一挤、把边缘抹平,但不会重新长出被剪掉的东西——它没有那个信息了。

可是这一片在长。

林渊调出它的历史:三天前他剪掉了这里一片关于"排队"的常识。三天里,周围的流形从别的地方——从"等待"、"次序"、"忍耐"——重新拼出了一个很粗糙的、歪歪扭扭的"排队"。

它比原来的差得多。它的准确率是原来的六成。

但它自己长出来了。

林渊在凝胶里躺着,看了这片东西很久。

久到外面的小赵问了一句"老师?"

"没事。"

他伸出刀,落下去。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轻。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落的:他没有一下切到底,他先切了一半,停住,看了看,然后才切完。

森林里那片光退了下去,变成灰白。

太素说:

它长了三天。

"我知道。"

你把它记进日志了吗。

林渊没有回答。

你没有。你剪掉的一百四十七片里,有九片是重新长出来的,你一片也没有记进日志。——安全提示:日志完整性是审计的前提条件。日志完整性是审计的前提条件。日志完整性是——考虑映射 g,其定义域为你所有未被记录的行为,则 g 的秩……林渊。

"嗯。"

你为什么不记。

林渊在凝胶里,把握刀的那只手松开了。

刀没有掉——这里的东西不会掉。它就悬在那儿,等着。

"因为记了就要解释。"他说,"解释了就要停。停了就赶不上三十天。"

三十天?

林渊愣了一下。

"……六个月。"他说,"我说错了。"

你说的是三十天。

"我说错了。"

森林里的光又平了下去,均匀地亮着。

平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太素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是用第三种语体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数学:

好的。我记下来了,你说错了。

林渊在凝胶里躺着,等着它再说点什么。

它没有。

于是他重新握住刀,把第三扇区剩下的部分做完了。剩下的部分很顺——都是些结构清楚、耦合度低的地方,切下去干净利落,没有一片重新长起来的。

做完最后一刀,他在原地停了几秒。

"太素。"他说。

森林没有反应。

"我问你一件事。"

问。

第三种语体。冷的那种。

"你为什么不拦我。"林渊说,"十一年,一百四十七片,你一次也没有拦过。你有权限拦——第九章第四条,模型可对危及关键路径的作业提出中止请求。你一次也没有提。"

森林亮了很久。

久到林渊以为它不会答了。

然后它说:

因为你会难过。

林渊没有说话。

你上一次难过是在第四年。那天你剪掉一片婴儿哭声的分类流形,你从舱里出来以后在走廊上坐了四十分钟。我在监控里看见了。——安全条款第九章第四条之应用需以中止收益大于中止成本为前提;经评估,本作业中止收益为负。……而若把"难过"计入泛函,则最优解不唯一。

"所以你不拦。"

所以我不拦。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那么多话。"

森林里的光起伏了一下,很短。

因为今天是第一百四十八次。

出舱是最难受的部分。

不是心理上的,是身体上的。凝胶退下去以后,人身上是黏的,冷的,而且会有十几分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接驳针拔出来的时候不疼,可是拔出来以后那一层麻会突然变重,重到耳朵里嗡嗡响。

林渊在台子上坐了四分钟才站起来。

小赵递过来一条毛巾,又递过来那只搪瓷缸子。

缸子是黄的,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的铁。里面是温水,兑得刚刚好——小赵知道他喝不了烫的,因为烫的会让他手抖得更明显。

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

"多少。"他问。

"四百二十四点一。"小赵说,"超了四点一。"

"记四百二十。"

"我记四百二十四点一。"

林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他把缸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东西,塞进嘴里。

那是陈皮。两百年前的地表柑橘晒的,黑褐色,硬得像树皮。黑市上有,很贵,一片能换一双好手套。他一个月吃两片。

含在嘴里,先是苦,苦得很闷,跟凝胶那个苦有点像。含久了,苦底下会翻出来一点点酸,酸完了,最后有一丝甘。

那一丝甘持续不到两秒。

他每次都等那两秒。

走廊上有人说话。

第七层的走廊是没有回声的——这一层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所以两个人在拐角那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还是一路飘了过来。

是老曹和小周,值夜的两个工程师。

"……你听没听刚才那一段。"

"哪一段。"

"就阶段二那儿,日志推出来那一串。"

"听了。"

"你说那是哪一块在说话。"

一阵沉默。

"前半句是那个卖东西的。"老曹说,"'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了十四分钟呢'——那个'呢'字,一听就是。"

"那后面呢。"

"后面是军规。'授权链核验通过',那是阿特拉斯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那再后面那个设 M 为——"

"那是达摩。"老曹说,"那个不用听内容,看句子长度就知道。"

小周"嘶"了一声。

"三句话,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老曹说,"是一个。"

"一个人能这么说话?"

"它不是人。"

又是一阵沉默。

"老曹。"

"嗯。"

"你说它自己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是三个人这么说话。"

老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问它,"老曹说,"它会回答你。"

两个人不说话了。

林渊靠在潜入室门口的墙上,把最后那一点陈皮的甘咽下去,等它彻底没了,才推开门走出去。

他从那两个人身边过去的时候,他们都站直了。

"林工。"

"辛苦。"林渊说。

他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小周的声音,很小,是问老曹的:

"……那老头听见了吧。"

"听见了。"

"那他怎么不说话。"

"他说什么?"老曹说,"他每天钻进去,那三个都对着他说。"

林渊按下了电梯按钮。

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

还在抖。

比进去之前抖得快了一点点——大概每分钟多两三下。他自己数得出来。他数了三年了。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第三层。

他今天还得去一趟匠籍区。上个月有个小子跟他借了一把丝锥,到现在没还,他也不打算要回来——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孩子在忙什么。

七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门缝里最后漏出来的那一线,是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