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把姿控阀放在台钳上的时候,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一台从商队退下来的旧件——三号泊位那条驳船上拆的,说是"轻微渗漏"。轻微渗漏这四个字,商队的调度写在单子上从来不带犹豫,写完了就往地面办事处一送,剩下的事归她。
她先量。
游标卡尺是她自己的,铜的,卡口磨得发亮。她量阀体的三处配合面,量完记在本子上,字很小,一列一列往下排。第二处比标称大了两丝。她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渗漏的位置她已经猜到了。
姿控阀这种东西,坏起来无非几个地方:气密面、弹簧座、导向套。三号泊位那条驳船跑的是内环短程,一年要点火四百多次,坏的多半是导向套——磨出椭圆,阀芯就歪,一歪就渗。
她把阀体拆开,果然。
导向套的内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偏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用手指头顺着摸能摸到一点点台阶。她把千分表架上去,转一圈,读数:椭圆度零点零四。
标准是零点零二。
她在本子上写下"超差一倍",又在后面画了个圈。画圈的意思是:这不是一次意外,这是它一直在这么磨。也就是说,装配的时候同轴度就不对,跑了一年才显出来。
装配是在轨上做的。轨上做的活她管不着。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来,记完了合上本子。
然后她拧。
扭矩扳手是铺子里最贵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件不外借的。她把预置值打到十八,一颗一颗地拧螺栓,按对角次序,走两遍。第一遍到手,第二遍到位。这是她师父教的,她师父是她父亲的堂兄,死在七年前的一次深空补给上,尸体没有运回来。
第四颗螺栓拧到一半,扳手"咔哒"一声打滑了。
法蒂玛停住。
她把扳手拿开,看了看螺栓头——十二角的棱线上有一道新亮的划痕。她皱了一下眉,把这颗螺栓退出来,换了一颗新的,重新走。
这一次没有打滑。
她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第四位,头部损伤,已更换。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字:扳手校。
——打滑不一定是螺栓的错,也可能是扳手的棘轮磨了。这台扳手上一次送校是十四个月前。她把"扳手校"三个字圈起来,圈得比刚才那个圈重。
铺子里安静。
七号铺不大,长条形,一头开在管道街三层的匠籍区走廊上,另一头顶着岩壁。岩壁那边是冷的,所以货架都靠着这一侧摆——冷的地方东西不容易坏。工作台在中间,台子上方吊着两盏灯,一盏是白的,一盏是黄的,黄的那盏是苏木去年给她接的,说白光看久了眼睛疼。
其实白光看久了眼睛不疼。眼睛疼是因为她一天要量四十多个尺寸。
不过她没拆。
货架上的东西是按她自己的顺序排的,不是按大小,是按"多久用一次"。
最上层是一年用不上一次的:深空级的密封环、备用的电磁阀线圈、一整套她师父留下来的手工铰刀。铰刀是碳钢的,不锈,所以每三个月要拿油布擦一遍。她擦了七年了。
中间一层是常用的。
最下面一层是别人的东西——修好了没来取的。有一台电动泵,取了一半就没影了;有一只保温壶,壶主人的名字她记不清了;还有一只小铁盒,里头是七颗形状不一的螺母,是一个孩子拿来的,说这是他攒的"宝贝",问她能不能给做成一串。
那个孩子后来没再来。
法蒂玛也没扔。她给他做完了,用一截尼龙线串好了,挂在货架的侧板上。挂了两年,落了灰,她每次擦货架的时候会顺手擦一擦。
台子的左手边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点碎叶子——苦艾和薄荷,晒干了搓碎的,一小撮能用三天。她每天换班之后都要用这盆水把手洗一遍,洗到指甲缝里也干净为止。
这不是讲究,这是规矩。她父亲那一辈的人,在沙漠里,一天没有水也要用沙擦手;到了这座连水都要配给的城里,她还是照做。她只是把沙换成了这一盆温水。
铺子里因此常年有一股很淡的清冽,压在满屋子的机油味上面。来修东西的人常说这铺子闻着不像修理铺。
她一般不接这个话。
有一次她接了。
那是刚到这座城的第二年,来修灶具的一个大婶说了句"你们那边人是不是都爱干净",她说了句"不是爱干净,是有规矩"。大婶听完就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不是不高兴,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那以后她就不接了。
管道街上没人排斥她。这座城连排斥都嫌费力气。她只是跟这里所有人差着一点点什么,那一点点差别不大,可是每天都在。
比如她不吃合成火腿。
不是不能吃——教里的规矩到了这个年代已经软了很多,长老们自己都说"活着要紧"。她只是不吃。她说不出理由,说出来的理由自己都不信。她就是不吃。
食堂的师傅头三个月每次都要问一句,后来不问了,直接给她换成豆制的。她道过一次谢,师傅摆摆手说"不费事"。
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二
收拾工具之前,她把今天的活清了一遍。
台面上还有三件:一只坏了继电器的手电、一段要重新压接的电缆、还有一台老式的气压表——表是二层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她男人生前天天看这个,坏了以后她夜里睡不着。
法蒂玛把气压表拿起来,晃了晃。
指针不动。她拆开后盖,里面的游丝断了。这种游丝现在没有货,整条管道街都没有,商队三个月一趟也不会带这种东西——它不在配额目录上,因为它不是必需品。
她把后盖合上,在本子上写:气压表,游丝断,无件。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无件"两个字划掉了,改成:"试代用"。
——废掉的机械式温控器里有游丝,规格不对,但也许能改。这活得花两个晚上,而且多半白花。她还是写了。
她把气压表挪到货架下层,跟那七颗串好的螺母挂在一块儿。
阀体走完一遍,天该黑了——地下当然没有天,但排风机的声音会在换班后半小时降一档,那就是黑了。
法蒂玛把扭矩扳手放回木盒,盒盖合上,扣好。
然后门帘响了。
她不用回头。整条走廊上只有一个人进门是从帘子底下钻的,不是掀。
"嘿。"
"擦鞋。"她说。
"擦了。"
"擦了才这样?"
苏木在门口的破麻垫上跺了跺脚,跺得整个铺子都在响。他今天工装上又多了两块荧光绿的漆点,肩膀上还沾着不知道哪来的煤灰。
法蒂玛把本子合上。
"什么事。"
"没事。"苏木说。
"没事就出去。"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苏木一点也不生气。他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是她放工具的那张,他每次都坐那张——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铜丝。
那是废线上剥下来的,二点五平方的,颜色发暗,一看就在谁的墙里埋了几十年。他把铜丝在两根手指头之间捋直了,然后开始弯。
法蒂玛去倒水。
铺子里的水是配给的,烧水用的是台子底下一只自己改的小电炉——三百瓦,接在照明回路上。这在规矩上是不许的,全城都不许,全城也都在接。她接得比别人讲究:单独走了一根线,加了保险,保险管是她自己算的容量。
她背对着他,把茶砖掰下一小角,丢进杯子。
身后传来一点点很轻的、金属被折的声音。
一下,一下。
她一边等水开,一边数。这是她的老毛病:她数所有重复的东西。数班次,数配额,数换气扇一分钟转多少圈,数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要几步。她父亲说这是"手上的舌头"——手要说话,就得先会数。
十九下。
等她端着半杯红茶转过身的时候,苏木手里已经捏着一只孔雀了。
不到三指高。
身子是一圈缠上去的,缠得不匀,中间那一道比两头松。脖子拧了两拧,第二拧比第一拧紧,所以头微微歪着,像是刚要回头。尾羽是把线头劈开、一根一根散出去的,一共七根,散得歪歪扭扭,倒真有点开屏的意思。
七根。她数了。
苏木把它举起来,冲她晃了晃。
"换茶。"
法蒂玛把杯子放在台子上。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只孔雀。她先把它看了一眼——不是看孔雀,是看接头。
尾羽的根部有一个接头,是拿边角料续上去的,因为一整根线不够长。续的那一段跟前面的线不是同一批,颜色深一点,硬一点。
"料不够就说料不够。"她说。
"啊?"
"你这尾巴,是接的。"
苏木愣了半秒,然后笑起来了:"你眼睛真毒。"
"工差作假。"
"我这又不是交活。"
"手是一双手。"法蒂玛说,"你今天在这儿接,明天在阀门上就接。"
"阀门我不接。"
"你今天已经接过了。"她说,"三号泊位那台,回油口上一段软管,你上礼拜给人接的。"
苏木不吭声了。
法蒂玛喝了一口自己的茶。
然后她说:
"接得还行。"
苏木立刻抬头:"你看出来了?"
"我拆过。"
"那你还说我——"
"我说的是你不该接。"她说,"我没说你接得不好。"
这两件事在她这里是分开的,而且是清清楚楚地分开的:一件事该不该做,和一件事做得好不好,是两笔账。她父亲那边的人算账都是这么算的。
苏木显然从来没这么算过。他坐在那张凳子上,一脸的"我到底是挨了骂还是得了夸"。
法蒂玛没有替他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把刚才那十九下重新过了一遍。
——他没有量过一次尺寸。
那只孔雀的两只脚是一样长的,脖子的两道弯是对称的,尾羽散开的角度大致均匀。这些他都没有量,也没有比,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他就那么捏着弯,弯完了,是对的。
她自己是量出来的。她量了十四年,量到闭着眼睛也知道十八牛米在手腕上是什么感觉。可她一开始是量出来的。
而这个人不是。
这件事她在心里存了很多年。存到很多年以后,在离地球四点二个天文单位的地方,在一间只有九平方米的驾驶舱里,她还会想起来。
不过今天她只是把它存下了。
存下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三
"对了。"苏木说,"昨天那事儿。"
"哪件。"
"就那件。"
"你说清楚。"
"……就是我晚了那么一点点。"
法蒂玛把茶杯放下。
"七分钟。"
"哪有七分钟。"
"七分钟。"
"你怎么知道是七分钟。"
"我看了表。"
苏木张了张嘴。
"你等了七分钟还看表?"
"我等了七分钟,看了三次表。"法蒂玛说,"第一次是第二分钟,第二次是第五分钟,第三次是第七分钟。第三次的时候你从拐角出来了,所以我没有看第四次。"
铺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苏木的表情很复杂。法蒂玛见过这个表情——上个月他把一颗备用轴承弄丢了,跟她坦白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一半是心虚,一半是"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记。
她记住的东西比别人多,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从小被要求记。她父亲那一辈的人在沙漠里跑商,没有纸,也没有能一直供电的东西,所有的路、所有的水源、所有欠着的人情,都得装在脑子里。装不住的人就死在路上了。
到了这座地底的城,纸和电都有了,可是她还是记。
"……那你怎么不走。"苏木说。
"我为什么要走。"
"你都数到第三次了。"
"数到第三次跟走不走没关系。"她说,"我数是因为我要知道是几分钟。"
苏木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法蒂玛。"
"嗯。"
"你这个人吧。"
"我怎么。"
"你这个人——"苏木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算了。"
"你说。"
"我说不出来。"
"那就是没有。"
"有!"苏木一拍大腿,"我说不出来不代表没有!好多东西都说不出来!"
"比如。"
"比如……"
他又卡住了。
法蒂玛看着他卡在那儿,脸上憋得通红,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比划的什么她也看不懂。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把嘴角那一点点动静压回去了。
"我给你算一笔。"她说。
"什么账?"
"昨天七分钟。上上个礼拜五分钟。再上个礼拜——"
"那次是管子爆了!"
"管子爆了是十四分钟里的十分钟。"她说,"剩下四分钟你在跟人赌棋。"
苏木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你怎么知道!"
"老周家的孩子看见了。"
"那小兔崽子——"
"他跟我要了一颗糖。"
"你还给了?"
"一颗。"
苏木在铺子里转了两圈,转完了坐回去。
苏木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
法蒂玛以为他要走了。
结果他忽然抬起头:"那你上上礼拜等了几分钟。"
"五分钟。"
"你也看表了?"
"看了两次。"
"上上上礼拜呢。"
"你没迟到。"
苏木整个人愣住了。
"我没迟到?"
"上上上礼拜是我迟到。"法蒂玛说,"两分钟。三号泊位临时叫我过去看一台泵。"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那你欠我两分钟!"
"不欠。"她说,"我提前跟你说了。你那天到的时候,我留在门上的条子还在。"
苏木张着嘴。
"你还留条子。"
"我留了。"
"我没看见!"
"条子夹在门框上,"法蒂玛说,"你从帘子底下钻,所以你看不见。"
苏木在那儿坐了很久。
"行。"他说,"下次我早到七分钟。"
"你不用早到。"
"啊?"
"你按时到就行。"法蒂玛说,"早到七分钟是另一笔账,不冲。"
"……这也不冲?"
"不冲。"
苏木在那儿愣了很久,最后咕哝了一句:"你们那边人算账是不是都这样。"
"是。"
"那你们那边人吵架怎么吵。"
"不吵。"法蒂玛说,"记着。"
四
苏木最后是被赶走的。
被赶走之前他把那只孔雀往台子上一撂,说了句"送你了别说我小气",然后就钻出门帘去了。门帘晃了两下,走廊上传来他跟隔壁老陈打招呼的声音,一路远了。
法蒂玛把杯子洗了。
洗完了她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只铜丝孔雀。
它躺在那儿,尾巴翘着,接头那一段在黄灯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
铜丝划过指腹的时候有一点滞涩——是氧化层。这线在墙里埋了几十年,表面早就不光了。她用拇指从孔雀的背上抹过去,抹下来一点黑。
她走到货架尽头,蹲下,把工具箱拖出来。
那是一只铁皮箱子,两道搭扣,边角包了铜。箱盖打开,上面一层是常用的量具,下面是不常用的,最底下有一格是空的。
她这只箱子里的东西是有次序的,跟货架一样,也跟她脑子里一样。
最上层是量具:卡尺、千分表、塞尺、角尺。这些每天都碰。
第二层是记录:三本用完的本子,一本正在用的,还有一沓从商队带回来的旧图纸。图纸的背面都是空白的——她舍不得扔,画东西的时候就用背面。
第三层是零碎:备用的表笔、一小卷保险丝、两颗从来没用上的进口密封圈。
最底下那一格,一般是空的。
那一格里铺着一块叠好的深蓝色布。
布上放着她的礼拜毯——不是完整的,是一小块,从原来那张上裁下来的,只有一尺见方,因为完整的那张在她十九岁那年跟着班次一起丢了。剩下的这一块她带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把铜丝孔雀放在礼拜毯旁边。
放好之后她看了一眼,又把孔雀挪了挪,挪到不压着毯子边的位置。
挪完了,她蹲在那儿没动。
其实这里放不放这只孔雀,都不影响什么。这一格空着已经很久了,空着也挺好。
她只是不想把它扔在台子上。台子上的东西第二天早上会被扫进废料桶——她自己定的规矩,每天早上清台,台面上不留隔夜的东西。这条规矩她执行了七年,一次没破过。
所以要么扔,要么收。
她收了。
至于为什么收——她没有往下想。有些账她算得很清楚,有些账她不算。她父亲那一辈的人也是这样:算得清的记在本子上,算不清的就搁着,搁久了自然有个去处。
然后合上箱盖,扣好搭扣,推回货架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
铺子该收了。
她把灯关掉一盏,留下黄的那盏,然后拿起抹布,去擦工具箱的内侧。
——不是刚才那只。刚才那只是放量具的。这一只是放图纸的,箱盖翻起来,内侧的铁皮上用防锈漆画满了纹样。
一整片。
八个尖的星,星里套星,星与星之间的空隙被藤蔓一样的线填满,线绕过去、绕回来,在每一个交点上以完全相同的角度穿过。她父亲画过一辈子这个,她父亲的父亲也画过。他们管这叫"缠枝",别的地方也有别的叫法。
法蒂玛用抹布把上面的油污一点一点擦下来。
擦到左上角的时候,她停了。
那儿有一组四重对称没画完。昨天她画到一半,班次的通报来了,就撂下了。
她放下抹布,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支细笔。
然后蹲在货架前面,就着那盏黄灯,把剩下的那一组补完了。
补的时候她没有比对——右边的三组就在旁边,她不需要看。四重对称是有规矩的,规矩就在手上。
补完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
对上了。
这种纹样有一个很怪的地方,是她十六岁那年自己发现的:它不需要你懂它。
你可以完全不知道这些线为什么这么走,不知道八尖星是怎么从两个方叠出来的,不知道每一条藤为什么必须在第三个交点上翻到底下去。你只要照着描一遍——描到第三遍,你的手就会先于你的脑子知道下一笔该往哪儿去。等你哪一笔画错了,你自己会先觉得不舒服,然后才找得出错在哪里。
它是一种不用讲道理就能传下去的东西。
她父亲不识几个字。她父亲的父亲一个字也不识。可这套纹样从沙漠里一路传到这两百米的地底下,一笔都没有走样。
她当时觉得这只是好玩。
后来有一年,她在一份旧时代的技术图册上见过一张图——那是某种神经网络的注意力投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权重画成了图。她当时把书翻回去又翻过来,看了半宿。
那张图和她箱盖上的东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也不知道该告诉谁,更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铺子外面的走廊上,换班的人还在走。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个女人在喊自己的孩子回家吃饭。排风机的声音已经降了一档,很稳。
法蒂玛把笔收起来,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下一趟班次的载重表。
三号泊位的那条驳船要在下旬走,走之前得把这台姿控阀交回去。船上还有一批地面办事处的配额要带,配额单她昨天看过——比上一趟少了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不多。
但是上一趟已经比上上趟少了百分之七。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并在一起,往后推了推。推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数字变得不太好看。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告诉了也没有用——商队的人自己会算,管道街的人算不了这个,苏木更是连问都不会问。
不过今天早上她试着说了一句。
那时候她在食堂排队,前面站着老周家的媳妇。她说了句"下旬那趟船的配额又少了"。
老周家的媳妇"哦"了一声,然后问她:"那面粉还有吗?"
法蒂玛说:"面粉暂时有。"
"那就行。"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她那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这些人蠢,也不是他们不关心。是他们只能关心到"面粉有没有"这一层。再往上一层,他们使不上劲;使不上劲的事,想了只会睡不着。
而她比他们多看半层,也一样使不上劲。
她只是睡不着。
她把这个数字也存下了,跟今天那十九下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了黄灯。
铺子暗下来。岩壁那一侧的冷从货架后面漫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白天攒下来的那点热顶回去。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她已经不去感觉了。
她伸手在门框上摸到帘子,掀开,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钠灯昏黄。左边那家在煮什么东西,白汽从门缝里挤出来。她低着头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走过第三个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羊油的味道。
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嗯"了一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