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形村的防空洞是一九〇年代的东西。
不是蒸馏历一九〇年——是公元二〇九〇年代。那时候这一带还叫别的名字,地面上还有城,城里的人挖了这个洞是为了躲别的东西。
洞很深,三层,往下走。第三层最暖,因为靠着一条还没冻死的地热缝。
苏木和法蒂玛住在第二层,靠东边,一个五平方米的隔间。
隔间原来是配电室。墙上还留着二十几个断掉的线头,法蒂玛把它们一根一根剪平了,缠上胶布,挂衣服用。
今天挂着两件:苏木的工装,和一条洗过的头巾。
二
苏木是下午四点回来的。
他从外围回来——外围是流形村往北二十公里的一片废墟,十年前是个小聚落,现在没人了。他每个月去两三趟,翻能用的东西。
他今天带回来三样:
一段完好的橡胶软管,两米,能做密封条。 一个玻璃罐,罐口有磕损,还能盖。 还有一小包东西,用旧纸包着,塞在怀里。
他进门的时候,法蒂玛正在把一台压接钳拆开——那台钳子的棘轮打滑,她已经修了三天。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
苏木把橡胶管和玻璃罐往地上一放,然后站在那儿没动。
法蒂玛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抬起头。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等我问你。"
苏木咧了咧嘴。
三
他把怀里那个纸包掏出来,举起来,晃了一下。
法蒂玛看了一眼。
"什么。"
苏木又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看不出来。"
苏木把纸包往前递了递,晃了第三下。
"苏木。"
"你猜。"
"我不猜。"
"你猜一下。"
法蒂玛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纸包。
那包东西不重,大概二两。她捏了一下——里面是碎的,有点硬,边缘不齐。
她把纸拆开一角,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这是茶。"
"这是茶。"苏木说。
四
那是一小块砖茶,边角磕掉了一块,表面有一层白霜。
法蒂玛把它翻过来看了看。
"受潮了。"
"受潮了。"
"发霉没有。"
"没有。"苏木说,"我看了三遍。白的那个是茶霜,不是霉。你闻。"
法蒂玛又闻了一下。
确实不是霉。霉是闷的,这个是发涩的、微微发甜的那种旧茶味。
"哪儿来的。"
"废墟里。"苏木说,"一个柜子底下,压着一个铁盒,盒盖锈死了。我拿撬棍撬的,撬了半个钟头。"
"里头就这个?"
"里头还有半盒别的。"苏木说,"糖。化了,粘成一坨,我没要。"
法蒂玛停住了。
"你没要糖。"
"我拿不了那么多。"
"糖比茶值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茶。"
苏木蹲下去,把那段橡胶管卷起来。
"我想喝口热的。"他说。
五
熬油茶要三样:茶、油、面。
油是羊油,村里发的,一个月每户二两。他们这个月的还剩下大概一两半。
面是杂粮面,也是发的。
法蒂玛把小铁锅架在炉子上。
炉子是苏木自己做的:一个旧的钢瓶切开,底下开口通风,上面焊了三根支条。烟囱是拆来的通风管,从墙上的一个洞出去。
生火她自己来。她生火比苏木快——她从来不用火柴对准,她用一小截浸过油的麻绳做引火,麻绳一点就着,然后往炉膛里一送。
三十秒。
六
她先把茶砖掰碎。
掰的时候用刀背敲——茶砖压得很实,直接掰会掰不动。她敲了大概二十下,敲下来一小堆碎的。
然后煮茶。
铁锅里放水,把茶碎撒进去,煮开,煮到水变成暗红色,滤出来。
滤茶用的是一块纱布——那是她的,从围裙上剪的一块。
滤完的茶汤大概半碗。
然后炒面。
锅擦干,放羊油,油化开以后下面粉,用一根木片不停地搅。
这一步是关键。火大了糊,火小了不香。面要炒到发黄、出香味、但是不能发苦。
法蒂玛蹲在炉子前面,一手拿木片搅,一手扶着锅边。
苏木在旁边坐着看。
七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说。
"我不是什么都会。"
"你会修阀门,会算路,会缝东西,会做饭。"
"这些是一回事。"法蒂玛说。
"什么一回事。"
"都是手上的活。"她说,"手上的活学会了一样,别的都好学。因为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
法蒂玛用木片把锅边的面往中间刮了刮。
"先看,再动。"她说,"动之前知道自己要动成什么样。"
苏木咧了咧嘴。
"我修车不这样。"
"我知道你不这样。"
"我上手就干。"
"我知道。"法蒂玛说,"你上手就干,也干得成。你那是另一条道理。"
"哪条。"
"手比脑子快。"她说,"你的手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你的脑子还没跟上。"
八
苏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那你说,"他说,"这两条哪条好。"
"没有哪条好。"
"总有一条好吧。"
"你要是干活,你那条快。"法蒂玛说,"我要是干活,我这条稳。"
"那要是——"
"要是没法先看呢。"她替他说完了。
"啊。"
"那就只能用你那条。"法蒂玛说。
她把木片停了一下。
"十年前在冰蚀谷。"她说,"那一次是我这条。我算了七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算出来跳不过去。"
"结果跳过去了。"
"结果跳过去了。"法蒂玛说,"因为艾可拆了自己一条胳膊。"
九
面炒好了。
那股香味在五平方米的隔间里散开——羊油和杂粮面炒香的味道,很实在,闻着就觉得胃里有东西了。
法蒂玛把茶汤倒进去。
"滋啦——"
一声。热面遇上茶汤,锅里立刻起了一大团白汽,撞在低矮的顶上,散开。
"哎哟。"苏木说。
"什么。"
"香。"
十
接下来要熬。
熬到面和茶汤完全融在一起,变成一种稠的、暗黄的东西,这才叫油茶。
要小火,要一直搅。
法蒂玛蹲在那儿搅。
苏木在旁边说话。
"我今天在外围碰见老张头了。"
"哪个老张头。"
"就那个,收破烂的,一只眼睛。"
"哦。"
"他说他儿子上个月走了。"
"走了是——"
"走了。"苏木说,"三十一岁。"
法蒂玛搅着锅。
"什么病。"
"不知道。"苏木说,"老张头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苏木说,"他说了半天,就说'那个'、'那个'、'心口'、'不行了'。我问他是不是心脏,他说不是,他说'不是那个'。我问是不是肺,他说也不是。"
法蒂玛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搅。
"最后我也没弄明白。"苏木说,"老张头急得直拍腿。"
十一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锅里"咕嘟"的声音。
"苏木。"
"啊。"
"老张头今年多大。"
"六十几吧。"
"六十几的人,"法蒂玛说,"以前是能说明白的。"
"我知道。"
"他现在说不明白了。"
"我知道。"苏木说。
他往炉膛里塞了一小块煤。
"上个月我去村口那边,"他说,"那儿有个小孩,五六岁,蹲在地上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疼'。我问哪儿疼,他还是说'疼'。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也没看出来哪儿破了。"
"后来呢。"
"后来他妈来了,把他背走了。"苏木说,"他妈说他昨天也这样,前天也这样。"
"是不是肚子。"
"我不知道。"苏木说,"他就一个字。"
十二
"苏木。"
"啊。"
"你会说的词,比他们多。"
苏木愣了一下。
"我?"
"你。"
"我他妈就是个修车的。"
"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说了十七句完整的话。"法蒂玛说,"每一句都带修饰。"
苏木张了张嘴。
"你数了?"
"我随手数的。"
"你数这个干什么。"
法蒂玛没有回答。
她把锅从炉子中心往边上挪了挪。
十三
"我给你算一笔。"她说。
"什么账。"
"你今天说的那十七句里,有多少个词是别人不用的。"
"什么叫别人不用的。"
"就是村里现在几乎听不见的词。"
苏木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又不知道别人用什么。"
法蒂玛开始报:
"'撬棍'。"
"这不是常用词吗。"
"村里现在管它叫'那个铁的'。"法蒂玛说,"我上礼拜听见三个人这么叫。"
"……"
"'锈死'。你刚才说'盒盖锈死了'。"
"那不然怎么说。"
"'打不开'。"法蒂玛说,"这是现在的说法。"
"那不一样啊。"苏木说,"锈死了是锈死了,打不开可能是别的原因。"
"对。"法蒂玛说,"你知道这两个不一样。"
十四
苏木在那儿坐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你肯定想说什么。"
法蒂玛用木片把锅底刮了一圈。
"我在记。"她说。
"记什么。"
"记还剩下多少。"
苏木看着她。
"你记这个多久了。"
"两年。"
"两年?"
"两年零四个月。"法蒂玛说。
十五
她伸手,从墙角的箱子里抽出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很旧,封皮没了,纸边都翻毛了。
她翻开,递给苏木。
苏木接过来看。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很小,很密。每一行是一个词,词后面是一个日期,有的日期后面还有一个划掉的痕迹。
他翻了三页,翻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
"我听见的词。"法蒂玛说,"我在村里听见谁用了一个词,我就记下来。同一个词第二次听见,我在后面画一道。"
"那划掉的呢。"
"划掉的是超过一年没有再听见的。"
苏木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栏是空的,只写了一个日期:历一二〇年三月。
下面一个词也没有。
"这个月一个新词都没有?"
"这个月我听见的新词有三个。"法蒂玛说,"但是那三个我一年前就记过了。"
十六
"你记这个有什么用。"苏木问。
法蒂玛把本子拿回去,合上。
"没用。"
"那你记它——"
"我要知道还剩多少。"
"知道了呢。"
"知道了也没用。"
苏木把本子推回去。
"那你还记。"
"我还记。"
锅里"咕嘟"了一声。
十七
苏木忽然说:
"我给你讲个事。"
"讲。"
"十年前,我们从冰蚀谷跳过来那天。"
"嗯。"
"晚上艾可读那些'未分类',读了十四分钟。"
"我记得。"
"我当时听了半天,一句都没听懂。"苏木说,"就是些鸡毛蒜皮的,谁跟谁说话,谁在管子上绑饭盒。"
"嗯。"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法蒂玛抬起头。
"它那三千多条,"苏木说,"全是没用的。一条有用的都没有。"
"是。"
"可是它一条都删不掉。"苏木说,"它说它试过,删不掉,因为删要指定类别,它指定不了。"
"我记得。"
苏木看着炉子。
"你这个本子也是。"他说,"你也删不掉。"
十八
法蒂玛没有说话。
她把锅从火上端下来了。
"好了。"
"好了?"
"再熬就稠过头了。"
她拿了两只碗——粗陶的,一只有豁口。有豁口那只是苏木的,因为他不在乎。
她盛了两碗。
十九
出事的时候,是苏木在说话。
他正说到那个玻璃罐:"……我看那个罐口就磕了一点,磨一磨还能用,你要是拿来装那个薄荷——"
法蒂玛"嗯"了一声,一边听一边把锅底刮干净。
刮的时候她分了神。
锅底那一层已经在焦了——不是糊,是刚开始焦。这一步本来要立刻把锅端离炉子,或者加一点水。
她多刮了大概四秒钟。
"噗。"
一声很轻的响。
锅底那一层焦了。
二十
苦味立刻上来了。
不是很重,就是那种焦糊味,混在羊油和茶的香味里,一下子把整个隔间的味道改了。
法蒂玛把锅端起来,看了一眼锅底。
黑了一小片,大概巴掌大。
"糊了。"她说。
"糊哪儿了。"
"锅底。"
苏木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也不多啊。"
"碗里也有。"法蒂玛说。
二十一
两个人低头看自己碗里。
确实有。暗黄色的油茶上面,飘着一些黑色的小点。
苏木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法蒂玛看着他。
"怎么样。"
苏木嚼了两下。
"苦。"
"那就别喝了。"
"香。"苏木说。
"你刚才说苦。"
"苦,也香。"苏木说,"这两个不冲。"
法蒂玛看着他。
二十二
她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
苦味在前面,是焦的那种苦,压过了茶的涩。苦过去以后,底下是羊油和炒面的香,还有一点点茶的回味。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苏木问。
法蒂玛想了想。
"确实。"她说。
二十三
两个人蹲在炉子边上,把两碗糊了的油茶喝完了。
喝完苏木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圈,刮下来那点稠的,舔了。
"你别舔碗。"
"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
"你不是人。"
法蒂玛拿木片敲了他一下。
二十四
收拾完是七点多。
洗碗的水是化的雪,很省着用。法蒂玛洗,苏木擦。
擦到那只有豁口的碗的时候,苏木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这个豁口是什么时候磕的。"
"三年前。"
"三年前什么时候。"
"你搬那个发电机的时候,撞到架子上,架子上的东西掉下来一个,砸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
苏木把碗放下。
"法蒂玛。"
"嗯。"
"你那个本子。"
"怎么。"
"你记了两年零四个月。"
"嗯。"
"一共多少个词。"
法蒂玛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一千九百零七个。"
"那是全部?"
"那是我听见的全部。"
二十五
苏木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哪儿。"
"外围。"
"我去外围干什么。"
"那儿有个老头,姓周,一个人住。"苏木说,"他一天到晚自言自语,说的话我一半听不懂。"
法蒂玛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记词吗。"苏木说,"他一个人能顶村里一百个。"
二十六
法蒂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放回架子上。
"苏木。"
"啊。"
"外围来回四十公里。"
"我知道。"
"你上个月去了三趟。"
"我知道。"
"你的膝盖。"
苏木愣了一下。
"我膝盖怎么了。"
"你上楼的时候右腿先上。"法蒂玛说,"以前你两条腿一样。"
苏木没有说话。
"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她说。
二十七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也去。"苏木说。
"苏木。"
"我说了那也去。"
法蒂玛看着他。
她本来还有话要说——她心里有三条:一,四十公里;二,膝盖;三,这个月的口粮已经支出去一半了,多走一趟就要动下个月的。
三条她都算过。
她一条也没说。
"那明天早点起。"她说。
二十八
那天夜里,苏木睡着以后,法蒂玛把那个本子又拿出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历一二〇年三月,底下是空的。
她想了想,在那一栏里写了一个词。
那个词是今天苏木说的:
锈死
她在后面画了一道。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三个字:
(他还在用)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墙角的箱子里。
二十九
箱子里除了本子,还有别的东西。
最底下有一块布,包着两样:
一只铜丝弯的孔雀,尾羽是接的,接头那一段颜色深一点。
还有一小截塑料带子,橙色的,硬了,一掰就要断。
那是十年前她在八十米高的塔顶上,从栏杆上顺手撕下来的。
她把布重新包好,压回箱底。
外面的地热缝在响。那条缝十年来一直在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一根管子。
法蒂玛躺下了。
躺下之前她把炉门关上了。
铁片碰上炉膛,"当"的一声。
那一小圈暗红被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