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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十年之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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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自噬 · 第一幕(失语的巴别塔)

第二十九章 十年之后的早晨

视点:萨维尔·7,450字·正文终稿

新巴别塔的菜市场在穹顶城的第二环。

早上六点开市。六点整,二百一十七个摊位同时通电——这是配给制的一部分:市场用电按摊位数拨给,每摊每日一点二度,超了自己想办法。

萨维尔六点四十到的。

他没有带随行。执政官出行按规定要带两名,但那条规定的原文是"可带",不是"应带"。这个区别是他二十年前自己写进条例的,当时的理由是"避免不必要的编制膨胀"。

他从东侧的第三入口进去。

第一个摊位卖红薯。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摊前摆着两筐,一筐大的一筐小的。她面前架着一台电子秤——旧的,铝壳,屏是单色的。

一个买主站在摊前。男的,三十几岁,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买主指了指小的那一筐。

女人从筐里抓了三个,放在秤上。

秤上跳出一个数。

买主看了看那个数,摇了摇头。

女人拿下来一个。

秤上跳出另一个数。

买主点头。

女人把红薯装进布袋,买主把一张配给券递过去。

全程没有一个字。

萨维尔在这个摊位前面站了两分半钟。

他看的不是交易——交易他看懂了。他看的是那台秤。

那台秤的型号他认得:GH-4,第四代,市政统一配发,历一一六年那一批。这一批秤里装的是第四代自蒸馏芯片,用来做语音交互——报数、报价、算账、找零。

装它的时候的宣传语是"让不识字的人也能买卖"。

那台秤现在只显示数字。

萨维尔走过去,问那个女人:

"秤上的语音坏了?"

女人抬头看他。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他,是因为她好几年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么长的一句话了。

"没坏。"她说。

"那怎么不用。"

女人想了想。

她想了大概四秒钟,然后说了三个字:

"说不明白。"

她把秤上的一个键按了。

秤"嘀"了一声,然后开口了。

那是一个女声,很平:

"三点二。"

停了一下。

"三点二。"

又停了一下。

"要。三点二。"

女人把键松开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以前怎么样。"

女人的嘴动了动。

她开始组织一句话——萨维尔看得出来她在组织,因为她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那是人在检索词的时候的动作。

"以前……"

她停住了。

"以前它会说,"她又试了一次,"它会说……那个……"

她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圈。

"多的。"她说。

"多的什么。"

"多的话。"

萨维尔往里走。

他在这个市场里走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数了三样东西:

第一,敲击声。

这个市场里有一种声音,是他上一次来(三年前)没有的:金属敲击声。铝盆、铁盘、搪瓷缸,各家有各家的一样。

敲击是有规矩的:   一下——问价。   两下——太贵。   三下——成交。   急促连敲——不卖了/不买了。   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还价。

这套规矩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萨维尔在四十分钟里,统计到的敲击次数是一千一百四十七次

第二,单音节。

他统计的是完整句子——主谓宾齐全、且带修饰成分的句子。

四十分钟,全市场,二百一十七个摊位。

十一句。

其中九句出自同一个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卖旧五金的,一直在自言自语。

第三,孩子。

市场里有孩子。大概三十几个,跟着大人。

四十分钟里,萨维尔听见孩子说话十九次。

十九次里,有十六次是单个词:   "要。"   "不。"   "这个。"   "疼。"

有两次是两个词:   "我要。"   "不吃。"

有一次是三个词。

那是一个大概四岁的女孩,指着一筐红薯,对她妈说:

"要 那个 大。"

三个词,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她妈没听懂,问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女孩急了,直接跑过去用手抓。

八点整,萨维尔回到执政厅。

执政厅在穹顶城的顶层。这一层的温度是零下三度——他到任的第一天定的,理由和十年前在四层那间办公室一样:足够抑制设备热噪声,同时不至于让操作精度下降超过百分之四。

他自己写的那份规范,跟他一起南迁了。

桌上有一份东西。

《极昼-新巴别塔联合辖区人口健康白皮书(历一一九年度)》。

四百一十六页。

他从后往前看。

附录七:语言功能评估

评估口径:能否在无提示条件下,说出一个包含主语、谓语、宾语、且带至少一个修饰成分的完整句子。

评估方式:抽样,样本量三万一千。

结果:

  全年龄段通过率:百分之三十九点二。   六十岁以上:百分之七十一点四。   四十至六十岁:百分之五十二点八。   二十至四十岁:百分之三十一点〇。   六至二十岁:百分之十四点六。   六岁以下:百分之二点一。

萨维尔在最后一行上停了。

百分之二点一。

一百个六岁以下的孩子里,有两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往前翻。

附录七之二:纵向对比

  历一一二年度:全年龄段通过率百分之七十一点三。   历一一四年度:百分之六十三点八。   历一一六年度:百分之五十四点一。   历一一八年度:百分之四十四点七。   历一一九年度:百分之三十九点二。

七年,从七十一掉到三十九。

每年掉四到五个点。

而且没有减速——最近两年的降幅是五点五和五点五,比前几年还大一点。

萨维尔用笔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按这个速率:

  历一二五年:百分之十四。   历一二八年:接近零。

八年。

他往前翻到正文。

第三章:可能成因分析

这一章一共四十一页。它列了七个假说:

一、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发育迟滞。 二、低温环境下的早期语言暴露不足。 三、教育体系崩溃。 四、家庭结构变化。 五、慢性一氧化碳暴露(自建炉具)。 六、人口结构变化。 七、其他。

每一个假说后面都有数据。

每一个假说后面都写着"不能解释全部现象"。

第一条:营养指标在历一一五年之后是回升的,语言指标继续下降。 第二条:早期语言暴露不足是结果,不是原因——因为大人自己也不会说了。 第三条:教育体系在历一一二年确实缩编,但缩编幅度是百分之三十一,解释不了七十一到三十九的下降。 第四条:家庭结构在过去七年基本稳定。 第五条:一氧化碳的血液指标在历一一四年之后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第六条:人口结构变化会影响年龄分组的加权,但每一个年龄组内部都在下降。

第七条是"其他"。

第七条一共半页。

半页上写的是:

本节所列六项因素,经加权后可解释语言功能下降幅度的约百分之三十一。剩余百分之六十九的成因,本报告未能确定。

建议:设立专项,继续研究。

萨维尔把这半页读了三遍。

百分之六十九。

九点二十,元老院的人来了。

三个人。为首的是柯执礼,元老院技术委员会的主席,六十七岁,历一一三年从极昼城调过来的——十年前他在极昼城是第五层配电组的组长。

"执政官。"

"坐。"

柯执礼没有坐。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点。

"《纯量生存法案(第三稿)》。"

萨维尔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厚度。

"上一稿是二百页。"

"这一稿是三十一页。"柯执礼说,"我们把论证部分全部删了,只留条文。"

"为什么。"

"因为论证部分您已经看过两遍了。"柯执礼说,"两次都是驳回。第一次您给的理由是'数据不足',第二次是'替代方案未穷尽'。"

"这次呢。"

"这次数据足了。"柯执礼把白皮书往前推了推,"就是您手里这一本。替代方案也穷尽了——第三章列了七个假说,六个都解释不了。"

"第七个是'其他'。"

"是。"柯执礼说,"所以我们不再管成因了。"

十一

"讲。"萨维尔说。

柯执礼把文件翻开。

"第一条:自法案生效之日起,全辖区新生儿在出生后九十日内,植入'基础语义锁'。"

"锁是什么。"

"一枚神经接口,植入语言中枢。"柯执礼说,"它不生成语言。它提供一套固定的语义映射:一千二百个概念,每个概念对应一个固定信号。"

"一千二百个。"

"经过筛选。"柯执礼说,"覆盖生存、劳作、医疗、指令传达的全部必要场景。我们做过测试:一千二百个概念足以完成极昼城所有工种的作业交接。"

"那说话呢。"

"不用说话。"柯执礼说,"信号直接传。比说话快,也比说话准。"

萨维尔看着他。

"第二条。"柯执礼继续,"自法案生效起十年内,逐步停止自然发声器官的常规使用训练。第三条:教育体系转为语义锁适配训练。第四条——"

"停。"

十二

萨维尔把那份文件推回去了。

"第一条。"他说,"一千二百个概念。"

"是。"

"这份白皮书的附录七,用的评估口径是'能说出一个带修饰成分的完整句子'。"萨维尔说,"你的一千二百个概念里,有修饰成分吗。"

柯执礼停了一下。

"有形容词。"他说,"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经过筛选。"柯执礼说,"覆盖状态描述的必要范围:冷、热、快、慢、好、坏、多、少、新、旧……"

"'惆怅'在里面吗。"

柯执礼看着他。

"什么?"

"'惆怅'。"萨维尔说,"这个词在不在你那三十七个里面。"

"……不在。"

"那'眷恋'呢。"

"不在。"

"'绯红'。"

"不在。"

柯执礼的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

"执政官,"他说,"'绯红'不在任何一个必要场景里。"

十三

"我知道。"萨维尔说。

"那——"

"我知道'绯红'不在必要场景里。"萨维尔说,"我也知道'惆怅'不在。我今天早上在市场上待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听见十一句完整的话,其中九句出自同一个卖旧五金的老头,他在自言自语。"

柯执礼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数字。"萨维尔说,"我今天早上是自己去数的。"

"那您应该同意。"

"为什么。"

"因为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柯执礼说,"再过八年,这些人连'冷'和'热'都分不清。到那个时候,一场寒潮能死一半人——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要穿衣服,是因为没有人能把'要穿衣服'这句话说明白。"

十四

萨维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穹顶城没有窗。这一面是显示屏,接的是外部摄像头——他到任的时候要求装的,理由是"便于研判地表状况"。

屏上是地表:白的,平的,风在吹。

"柯执礼。"

"在。"

"第四代芯片,是哪一年铺的。"

"历一一五年。"

"第三代呢。"

"历一〇八年。"

"第二代。"

"历九十九年。"

"第一代。"

柯执礼停了一下。

"历九十一年。"

萨维尔看着屏幕。

"第一代的教师模型是谁。"

"……太素。"

"太素是哪一年停的。"

"历一一〇年十二月五日。"

十五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第一代是从太素蒸馏的。"萨维尔说,"第二代是从第一代蒸馏的。第三代从第二代。第四代从第三代。"

"是。"

"太素停了以后,还有过新的教师吗。"

"没有。"柯执礼说,"太素是唯一的原始教师。它停了以后,我们只能从上一代蒸馏下一代。"

"那第五代呢。"

"第五代的方案在做。"柯执礼说,"预计历一二三年铺。"

"从第四代蒸馏。"

"从第四代蒸馏。"

萨维尔转过身。

他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有说下一句。

那一句就在他嘴边——它甚至已经成形了,主语谓语宾语齐全,带着修饰成分。他只要张嘴就能说出来。

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柯执礼会点头,会说"是的,这一点我们讨论过",然后会拿出一份论证,证明即使如此,语义锁仍然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因为语义锁不需要教师。

一千二百个固定映射,是写死的。它不会退化,因为它从来没有活过。

十六

"驳回。"萨维尔说。

柯执礼没有动。

"理由。"

"我需要时间。"

"执政官,这是第三次了。"

"我知道。"

"上一次您说'替代方案未穷尽'。"柯执礼说,"这一次我们穷尽了。您现在给的理由是'需要时间'。这不是一个理由。"

"是的。"萨维尔说,"这不是一个理由。"

柯执礼看着他。

"那我们要把它写进记录。"

"写。"

"记录会送元老院全体。"

"送。"

柯执礼把文件收起来。

"元老院下个月会重新表决。"他说,"这一次不需要您的批准——第三稿走的是特别程序,二十一票以上直接生效。元老院一共三十一票。"

"我知道。"

"您现在有多少票。"

萨维尔没有回答。

"九票。"柯执礼说。

十七

三个人走了以后,萨维尔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白皮书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编制说明。上面有起草组的名单,一共十九人。

他在名单上找了一个名字。

没有找到。

他调出了历一一八年度那一本,翻到编制说明。

有。

第七位:孙纪云,法务与档案,参与第三章成因分析的合规审查。

他把这个名字输进人事系统。

系统返回:

孙纪云,女。历一〇七年入极昼城四层法务组。历一一四年调新巴别塔联合辖区法务处。历一一八年十一月因病去世。年四十。

萨维尔看着这一行。

他伸手在内袋里摸了一下。

内袋里有四样东西:两截断掉的骨柄折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一个磨得发亮的音频存储件、还有两页手抄的终端编号。

那两页纸他带了十年。上面是四十二个编号,最下面写着"已于十一月九日下午十五时全部完成。吴"。

他把它们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了回去。

十八

第二件事,他调了一份查询。

查询的对象是:全辖区能够在无提示条件下说出完整复合句的公民数量。

这个数字白皮书里有——是百分比,百分之三十九点二。

他要的不是百分比。

他要的是人数

系统跑了十一分钟。

结果:

全辖区在册人口:二百一十四万七千三百一十一。 抽样推算,符合口径者:八十四万一千七百余人。 置信区间:正负一点九万。

八十四万。

十九

他把这个数字抄在了一张纸上。

那张纸是从内袋里拿出来的那一张——写满数字的那张。上面已经有七千多行了,每一行是一个日期和一个摄入热量。最早的一行是历九十年十一月四日。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在那儿,他写了:

历120年3月11日 八四一七〇〇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在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留出了下一行的位置。

他没有归档这个查询。

查询记录会在系统里留七天,七天后自动清除。他没有导出,没有打印,没有发给任何人。

这个数字只在他内袋那张纸上。

二十

第三件事,是他做的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十四点,他签发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很小的文件,两页,编号 XZ-120-0311-07,标题是:

关于恢复第七层特种冷眠区年度核查的通知

正文一共三条:

一、第七层特种冷眠区(原极昼城,现属北方封存辖区)自历一一五年起,因人员调整,年度生命体征核查改为隔年执行。 二、自本年度起,恢复年度核查。核查方式不变(非接触)。 三、核查结果报执政厅,抄送医务处。

副官接过去,看了一眼。

"执政官。"

"什么。"

"这个冷眠区现在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

"编号七号舱。"副官翻了一下手里的板子,"服刑人:林渊。刑期十年。刑满日期……"

他停住了。

"历一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萨维尔说。

副官抬起头。

"那是今年。"

"是今年。"

二十一

副官站在那儿。

"执政官。"

"说。"

"刑满解冻要执行督察或其继任者核准。"副官说,"极昼城的执行督察这个职位在历一一二年就撤销了。那座城现在没有督察。"

"我知道。"

"那这个'继任者'——"

"是我。"萨维尔说。

二十二

副官走了以后,萨维尔在办公室里坐着。

零下三度。

他把内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音频存储件拿出来,插进终端。

音频:一段。时长两秒。

他按了播放。

两秒。一个女人用尽全力吸的一口气。她没有说话。

他放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他放到第九遍的时候停了。

今天九遍。

他把存储件拔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那个动作已经磨了它三十年——放回内袋。

二十三

当晚二十一时,他吃饭。

一千一百八十四。差额十六。

他在那张纸上写下今天这一行。

写完,他把纸翻回到上一页——那儿有他下午写的那个数字:

历120年3月11日 八四一七〇〇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十年来没做过的事:

他在这个数字的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在括号里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

(人)

二十四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回内袋。

他把灯关了。

四层——不对,这里是穹顶城顶层。他有时候还是会想成四层。

零下三度的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这一层的设备都不需要风扇。

萨维尔坐在黑里。

他今天早上在市场上看见的那个四岁女孩,说了三个词:

"要 那个 大。"

三个词,中间有停顿。她妈问了两遍没听懂。第三遍的时候她急了,跑过去用手抓。

那三个词里没有修饰成分——"大"是形容词,但它跟在"那个"后面,没有构成修饰关系。按白皮书的口径,这一句不通过。

萨维尔在黑里坐着。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女孩说"大"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她知道她要大的那个。她脑子里那个东西是清清楚楚的。

她只是把它拿不出来。

二十五

他在黑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开灯,走到桌前,把终端打开。

他调出一份文件的起草模板。

标题栏他填了:

关于第七层特种冷眠区七号舱服刑人提前解冻的请示(草稿)

正文他写了三行,删了。

又写了三行,又删了。

第三次,他写的是:

一、服刑人林渊,因协助未授权心智体脱离管辖等罪,于历一一〇年十二月十一日起执行低温监禁十年,刑满日期为历一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 二、鉴于——

他停在这儿。

"鉴于"后面要填理由。

理由要能核。任何一份文件的理由都要能核——这是他三十年来的规矩,也是他写进十几份规范里的东西。

他在"鉴于"后面坐了很久。

他能想到的每一个理由,都核不过去。

服刑人的技术专长?第七核心已封存十年,相关作业不可复现,专长无处施展。 新的证据?没有。 量刑不当?判决程序完整,法律适用无误,是他自己核准的。 公共利益?八十四万这个数字他没有归档。

他把这份草稿删了。

删干净以后,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二十六

他把终端关了。

关之前,他在系统里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调出了历一一〇年十二月九日那份判决书的电子副本。

四页。

他翻到第四页,看那处更正——横线一道,压在"死刑,立即执行"上面,原字仍可辨认。旁边是他写的"冷眠监禁十年,剥夺全部学术权限与行政权限,终身"。

更正处有一个指印。

他把屏幕放大,看那个指印。

十年了。指印的纹路在扫描件里还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关了。

二十七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这一次是六点整,开市。

他还是从东侧第三入口进去。

第一个摊位还是那个卖红薯的女人。

她在摆秤。摆好了以后,她按了一下那个键。

秤开口了:

"三点二。"

停了一下。

"三点二。"

又停了一下。

"要。三点二。"

女人听完,把键松开了。

她没有看见萨维尔。

萨维尔在她背后大概三米的地方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十八

那天上午,白皮书的正式批阅意见交上去了。

萨维尔在批阅栏里写的是:

阅。第三章第七节所述"未能确定的百分之六十九",建议单列专项,由技术委员会牵头,本厅协办。

另:请附录七加列一项——各年龄段可使用的形容词数量。

第二条元老院回了一份意见,说这一项"缺乏评估价值"。

萨维尔在回复上写了三个字:

加列它。

那一项后来加进了历一二〇年度的白皮书。

数字是这样的:

  六十岁以上:平均可使用形容词四百一十一个。   四十至六十岁:二百八十七个。   二十至四十岁:一百四十九个。   六至二十岁:六十二个。   六岁以下:三十七个。

三十七。

跟柯执礼那份法案里的数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