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站是苏木先看见的。
不是看见——是绊到的。他拖着爬犁走在前头,脚下忽然磕了一下,低头一看,雪里露出一截铁——是一根桩子的顶。
顺着桩子往前四十米,有一个方的东西。
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上面一角露着。
苏木用手刨了半个钟头。
刨出来是一扇门。
二
门是铁的,锈得很厉害,可是没有变形。门上有一块牌子,字还认得出来:
地表地质监测站 十九号 建成于公元二〇九三年
公元二〇九三年。
"这写的是什么。"苏木问。
法蒂玛蹲下来,用手把牌子上的雪擦掉。
"公元。"她说。
"公元是什么。"
"旧的算法。"法蒂玛说,"大蒸馏之前用的。"
"那是多久以前。"
法蒂玛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年。"
苏木站在那儿。
"一百五十七年前有人在这儿盖了个屋子。"他说。
"是。"
"然后就没人管了。"
"是。"
苏木用力踹了一脚那扇门。
门开了。
三
里面比外面暖八度。
八度不算什么——外面负三十六,里面负二十八。可是没有风。
站里只有一间屋,四米见方。
东西还在:一张铁桌,两把铁椅(一把倒了),墙上一排空的仪器架,架子上有几个还没被人拿走的接线端子。角落里有一只铸铁炉子,烟囱是从墙上一个洞里出去的。
炉子边上堆着煤。
不多。大概二十几块。
苏木蹲下去,拿起一块,掂了掂。
"这煤还能烧吗。"
"煤不会坏。"法蒂玛说。
四
生炉子用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苏木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手指在这二十六天里冻伤过两次,指尖有几处发黑,捏不住细东西。
火柴他划了十四根。
前六根断了。第七到第十根着了但是被自己吹灭了——他呼出来的气太急。第十一根点着了引火的纸,纸烧完了煤没着。
第十四根成了。
火起来的时候,苏木坐在地上,看着炉膛里那一小圈红慢慢扩大。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法蒂玛。"
"嗯。"
"老头那屋里也有一个这样的。"
"什么样的。"
"炉子。"苏木说,"小的,铸铁的,烟囱歪的。他一天到晚守着那个。"
法蒂玛把爬犁上的东西往下卸。
"哪个老头。"
"林老头。"
"哦。"
"你没见过他生炉子。"苏木说,"他生得比我利索。他手也抖,他有个办法——他不对准,他把火柴举在上头,等手自己晃过去,晃到位了往下一按。"
法蒂玛停下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没学。"苏木说,"我看的。"
他往炉膛里又加了一块煤。
"我刚才划到第十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个。"他说,"第十一根我就照着他那么弄了。"
"然后呢。"
"然后第十四根着了。"
法蒂玛笑了一下。
五
饭是面疙瘩。
面粉是从暖棚聚落方向捡来的——不对,是从爬犁上的最后一个袋子里倒出来的。那袋面是他们从矿场带的,二十六天,剩了小半袋。
法蒂玛把雪装进一个铁罐里,架在炉子上化。
化雪很慢。一罐雪化下来只有小半罐水。她化了四罐才够。
水开了以后,她把面用手抓了往里撒。撒的时候一边撒一边用一根钢丝搅——铁罐里没有勺子,钢丝是从爬犁上拆的。
搅了大概三分钟。
"糊了。"她说。
"啊?"
"没糊。"法蒂玛说,"我是说这个火太急,要糊。"
她把罐子从炉子中心往边上挪了挪。
六
面疙瘩煮出来是一罐糊。
不是汤——是糊:面撒得太多,水化得太少,煮出来是一团一团黏在一起的东西,罐底还结了一层。
苏木用钢丝挑了一坨,吹了吹,往嘴里塞。
烫。
他"嘶嘶"了两声,嚼了几下。
"香。"他说。
"你尝出味儿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香。"
"就是香。"苏木说。
法蒂玛也吃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嚼完了她说了一句:
"确实。"
七
吃完他们把罐子刮干净了。
刮的时候苏木用钢丝把罐底那层结的东西一点一点铲下来,铲了大概五分钟,铲得干干净净。
那层东西他吃了一半,剩一半给了法蒂玛。
"你不用给我。"
"我给你了。"
"我不饿。"
"你饿。"苏木说,"你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拖了十一个小时。"
法蒂玛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半块焦的接过去,吃了。
八
吃完了,法蒂玛拿出针线。
那是七号铺的东西——她这一路上什么都丢了,针线没丢。针有三根,插在一小块毡子上,线是尼龙的,一小卷。
苏木的工装右肩上有一道口子。
那是第十九天在冰缝边上刮的,刮了大概二十厘米。他自己用铁丝别了一下,别得歪歪扭扭,风还是往里灌。
法蒂玛让他把工装脱了。
"我不冷。"
"脱。"
苏木脱了。
屋里是负二十八,加上炉子大概负十几。他只穿着里面一层,坐在炉子边上,缩着肩膀。
法蒂玛拿着那件工装,就着炉火缝。
九
她缝得很慢。
一是因为手冷。二是因为那道口子是斜着的,斜口不好缝——要先把两边对齐,再从中间往两头走,不然会歪。
苏木在旁边看着。
"你缝得真好。"
"我缝得不好。"法蒂玛说,"我父亲缝得好。"
"他还会缝衣服?"
"跑商的都会。"法蒂玛说,"路上坏了东西没人给你修。"
她把线在针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他缝过帐篷、缝过货包、缝过骆驼的鞍垫。"她说,"他也缝过人。"
苏木愣了一下。
"缝人?"
"有一次一个伙计的腿被货架砸开了,得缝。"法蒂玛说,"离最近的医站三天。"
"那——"
"缝上了。"她说,"那个人活了。他后来还去了木星。"
十
苏木在炉子边上蹲着。
"木星。"他说。
"嗯。"
"那是什么地方。"
法蒂玛的针停了一下。
"是一颗行星。"她说,"很大。比地球大一千三百倍。"
"那有人吗。"
"有。"
"有多少。"
"三万多。"法蒂玛说,"分布在几个站里。还有商队,商队的人不算常住。"
"你们商队去那儿。"
"我们商队去那儿。"
苏木往炉膛里加了一块煤。
"你去过吗。"
"没有。"法蒂玛说,"我是地面办事处的。地面办事处的人不上天。"
"那你想去吗。"
法蒂玛低着头缝。
缝了大概十几针,她才说:
"我父亲去过。"
十一
"他去过?"
"去过三次。"法蒂玛说,"最后一次没回来。"
苏木不说话了。
"那次是氦三。"她说,"木星大气里有氦三,是燃料。采撷带在很高的地方,用飞船兜。"
"兜什么。"
"就是飞船冲进大气的上层,把气收进来,压缩,再爬出去。"法蒂玛说,"一趟四十天。"
"危险吗。"
"危险。"
"怎么个危险法。"
"辐射。"法蒂玛说,"还有风暴。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十二
法蒂玛把针插回毡子上。
她把那件工装翻过来,检查缝口。
"苏木。"
"啊。"
"我跟你说一句商队的话。"
"你说。"
"在真空里别开大灯。"
苏木愣住了。
"啊?"
"在真空里别开大灯。"法蒂玛又说了一遍。
"这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在外头,能不亮就别亮。能不发热就别发热。"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们还传?"
"传了两百年了。"法蒂玛说。
十三
苏木咧了咧嘴。
"这是迷信吧。"
"你可以这么想。"
"这就是迷信啊!"苏木说,"在真空里开大灯怎么了?真空里能有什么?"
法蒂玛没有反驳。
她把工装抖开,检查了一遍缝口,然后递给他。
"还有一条。"她说。
"什么。"
"木星那边的氦三采撷带,每隔几十年会没一支船队。"
苏木把工装往身上套。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法蒂玛说,"整支。四条船到七条船,一起。"
"打的?"
"不知道。"
"事故?"
"不知道。"
"那怎么就没了。"
"就是没了。"法蒂玛说,"商队里管这个叫'被扫了'。"
十四
苏木把工装的扣子扣上。
"被扫了。"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们商队的人真会起名字。"
法蒂玛把针线收起来。
"这是海盗吧。"苏木说,"那么远,没人管,肯定有海盗。抢了船,卖了货,再把船拆了。我们这儿也有——南边的车队,一年也丢几支。"
"海盗要卖货。"法蒂玛说,"卖货要有人接。木星那边没有人接。"
"那就是设备。"苏木说,"那么高的辐射,几十年出一次大事故很正常。"
"事故会有残骸。"
"残骸掉进木星了。"
"残骸不会一起掉。"法蒂玛说,"四条到七条船,间隔上百公里,同一时刻,全没了。"
苏木在炉子边上坐着。
"那你说是什么。"
"我不知道。"法蒂玛说。
"那你信什么。"
法蒂玛看着炉子。
"我信商队。"她说,"商队从来不说谎。"
十五
苏木笑了。
"你们这些人。"他说,"又能算又能缝又能拆阀门,说到这个就'我信商队'。"
法蒂玛没有生气。
"苏木。"
"啊。"
"你信老陈吗。"
"信啊。"
"为什么。"
苏木张了张嘴。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他记账记了三十年。"
"他的账现在没了。"
"那也信。"
"为什么。"
苏木被问住了。
他在炉子边上坐了一会儿。
"因为他记过。"他说。
法蒂玛点了点头。
"我们商队跑了两百年。"她说,"这两百年里,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回来的人把话传下来。传下来的话里有一句是'别在真空里开大灯'。"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法蒂玛说,"传这句话的人,一半是死了以后才被人想起来的。"
十六
炉子里的煤烧到一半。
外面的风一直在响。这间屋子的墙是双层的,中间填了一百五十七年前的某种保温材料,所以风声是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手拍一块布。
艾可靠在墙边坐着。
它今天走了四点九公里——不是它走,是被拖了四点九公里。它现在的姿势是靠着墙、右臂垂着、背后那块巴掌大的太阳能板对着门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板子上现在没有光。
苏木看了它一眼。
"它听得见吗。"
"听不见。"法蒂玛说,"它的声音模块关了。"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记东西。"
"记什么。"
"记我们。"法蒂玛说。
十七
苏木站起来,走过去,在艾可面前蹲下。
它的左眼镜头是黑的,不转。右眼那层膜上映着炉火——很小的一团橙色,边缘糊着,晕开了。
"喂。"苏木说。
它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听不见。"苏木说,"我就是说说。"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映着炉火的眼睛。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我这辈子没答应过谁什么。"
"我七岁开始给人递扳手,十二岁自己拆过泵,我在管道街上混了十九年。我欠老陈一卷焊锡,欠三号铺半罐机油,欠卖麦酒那婶儿一桶酒。我答应过的事没一件办成的。"
"我跟法蒂玛说过我早到七分钟,我迟到了七分钟。"
"我跟老头借过一把丝锥,我说我明天还,我到现在还压在工具箱底下——那工具箱现在在两千米地底下,我他妈拿不回来了。"
炉子里的煤崩了一声。
"所以我说话不算数。"苏木说,"这我知道。"
十八
他伸手,在艾可那只完好的左肩上拍了一下。
隔着法蒂玛缝好的工装。
"但是这一件我算数。"他说。
"我把你送到南边。"
"你多重我知道,一百三十四公斤,我拖了二十六天,我他妈知道。还有一百一十六公里,我也知道。"
"你要是走不到,我背着你走。"
"我背不动,我拖着你走。"
"我拖不动了,我就在这儿等到开春,等到雪化了,路好走了,我接着拖。"
苏木停了一下。
"反正你不会烂。"他说,"你是铁的。"
十九
他在冻土地上跪着,用手指在那层薄薄的土面上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印子。
"这儿。"他说,"我在这儿说的。"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炉子边上。
法蒂玛在看他。
"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
"你刚才在地上画什么。"
"没画什么。"苏木说,"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说。"
二十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炉子边上。
睡之前苏木把煤数了一遍。
"还剩十七块。"
"一晚上烧几块。"
"三块。"
"那就是五天。"
"五天。"苏木说。
法蒂玛把座椅垫铺在地上。
"五天走多远。"
"二十三公里。"
"那还剩多少。"
苏木在心里算了一下。
"九十三。"
二十一
他们躺下了。
炉子里那一小圈红慢慢地烧着。屋顶上有一处漏,风从那儿灌进来一线,苏木用一块布堵了两次,堵不严。
"苏木。"
"啊。"
"你刚才跟它说的那些。"
"你听见了?"
"我在四米以外。"
"……"
苏木在黑里翻了个身。
"那你听见几句。"
"全都听见了。"
苏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法蒂玛说:
"你说的那些欠的东西。"
"啊。"
"焊锡、机油、酒。"
"嗯。"
"还有丝锥。"
"嗯。"
"那些人还在。"法蒂玛说。
苏木在黑里睁着眼睛。
"我知道。"他说。
"那就还能还。"
"两千米地底下。"
"城又不会跑。"法蒂玛说。
二十二
苏木没有再说话。
炉火在墙上晃。
外面的风一整夜都没有停。
睡着之前,苏木最后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把丝锥,是M4的,右旋,头道。他借的时候老头正在削一根毛刺——不是,老头不削毛刺,削毛刺的是那个督察。
老头当时在干什么来着。
苏木想不起来了。
他想起来的是老头把丝锥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不急。"
他说他明天还。
老头说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