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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雪夜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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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温度 · 第三幕(冰原惊变与地底烈焰)

第二十章 雪夜围猎

视点:萨维尔·5,670字·正文终稿

三级搜捕的意思是:通缉令发下去,各层各班组留意,发现上报。

不派人,不设卡,不搜城。

这是萨维尔昨天下午定的等级,写在结案报告的第十一栏里,依据是《搜捕作业分级办法》第二条:当搜捕作业与更高优先级作业存在资源冲突时,可降级执行。

更高优先级作业是终端量化。

这一条依据是成立的。任何人来核,都核不出问题。

而今天早上七点十分,萨维尔把等级改成了一级。

改等级的理由,写在补充说明里,一共两行:

一、终端量化已于本月十日十六时三十分结束,资源冲突解除。 二、被搜捕对象已确认离开城区,进入地表。地表环境下的搜捕窗口受气象条件限制,具有时效性。

第二条的依据,是一份地表通道口的闸门开合记录:本月十一日〇五时十四分二十二秒,西侧三号闸开启一次,持续四十一秒。

这条记录本来不会被人看见——地表闸门的开合每天有几十次,日志滚存七十二小时,没有人看。

萨维尔今天早上七点看了。

他不是去查这个的。他是在核对昨晚地热异常事件的时间线——那件事持续了十二分三十八秒,全城一到三层的红外监视失效,事故报告要在今天中午交。

他把那一段前后各六小时的日志全调了出来。

在第七页,他看见了那条闸门记录。

〇五时十四分二十二秒。

地热异常结束于〇四时三十四分三十一秒。

中间隔了三十九分五十一秒。

萨维尔在那一页上停了大概两分钟。

他做的事是这样的:

他把那十二分三十八秒的失效时段拿出来,看那段时间里三层的门禁记录——没有。三层的门禁在那一层的西段是坏的,坏了两年,报修过四次。

他把失效结束后的四十分钟拿出来,看三层西侧到地表通道口的路径。

那条路上有一段是标注为"已封堵"的废弃通道。

他调了那段通道的封堵验收记录:历九十一年,封堵完成,验收合格,验收人签字。

签字的人二十年前就死了。

萨维尔把这几页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了副官。

"重装突击一队,机械战犬十二只。"

副官没有动。

"督察。"

"说。"

"昨天定的是三级。"

"今天是一级。"萨维尔说,"补充说明我写好了。"

"依据……"

"依据在纸上。"萨维尔说,"你可以核。"

副官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

"依据是成立的。"他说。

"那就执行。"

出发前,萨维尔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装备库,领了一套地表防寒装具,自己穿的。

领装具的人愣了一下——执行督察不上地表。这一条不是规定,是惯例:督察的职责是指挥,指挥在指挥中心。

"督察,您……"

"我去。"

"这不合——"

"这没有不合。"萨维尔说,"《执行条例》里没有一条禁止执行督察进入现场。"

那人不说话了。

第二件:他把内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三样:一把断成两截的骨柄折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一个磨得发亮的音频存储件。

昨天多了第四样——两页手抄的终端编号。

他把四样都放回去了。

第三件:他签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现场处置授权,编号 XC-110-0447。这种授权是给现场指挥官用的:签了,现场指挥官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处置,事后报备。

他把授权人一栏填的是自己,被授权人一栏——

留空了。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内袋,压在最底下。

雪地战车一共六台。

车是重型的,三轴,全地形。每台车上八个人,配红外阵列、微光和一台合成孔径雷达。

机械战犬十二只,分装在三号车和五号车上。

那东西是四足的,一米二高,铝镁合金骨架,覆盖一层黑色的吸波材料。它没有头,传感器全在躯干上方一个半球形的舱里:红外、可见光、激光测距、声学。

它没有痛觉。这不是修辞——它的设计里没有任何损伤反馈通道。一条腿断了,它会立刻重算步态用三条腿跑;两条腿断了,它会用两条腿加躯干拖行;躯干被打穿,只要电池和处理器还在,它就还在往前爬。

它跑起来的时候,十二只的步态是同步的。

因为它们跑的是同一个模型。

车队〇八时四十分出发。

地表是黑的。极夜,没有月亮,云层很低。战车打的是红外灯,人眼看不见,车上的成像仪看得见。

出了地表通道口往东北一点二公里,是废矿场。

第一队进去搜的时候,萨维尔在车上没下来。

八分钟以后,队长报回来:

"车间里有七台车,六台报废。第七台的位置是空的。地面有履带印,新的。"

"方向。"

"西南。"

"角度。"

一阵沉默。

"报角度。"萨维尔说。

"……偏西南十一度左右。"队长说,"督察,这地方雪太厚,印子边缘糊了,我给不出精确的。"

"十一度。"萨维尔说。

"啊?"

"记十一度。"

萨维尔下车了。

他在废矿场的车间里站了大概四分钟。

他看的东西是这样的:

第一,那只被抽过油的桶。抽的位置——虹吸管留下的痕迹在桶壁上,上面五公分没动,底下十公分没动,抽的是中层。

这个人知道回收柴油分层。

第二,燃油滤的位置有烤过的痕迹:金属表面的氧化色变了,是一圈一圈的,说明烤的时候在转面。

这个人知道不能一面猛烤。

第三,地上有一小摊冻住的柴油——溅出来的。溅的位置离油箱口很近,说明灌的时候很急,一次灌满,没停。

这个人知道趁热灌。

第四,车尾原来放取样箱的地方,地面上有三个圆形的印子。三只桶。

其中一个印子,比另外两个偏右四十厘米。

萨维尔在那个印子前面蹲下来。

他看了很久。

三只桶挂在车尾,正常的挂法是均匀分布。这个第三只往右挪了四十厘米。

挪它是有理由的。

他站起来。

"上车。"

〇九时二十分,车队沿履带印追。

印子很好跟——十一点四吨的履带车在雪地上留下的是两条深沟,风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填平。

追了六公里,印子在一处石脊前面左折。

弯很大。

一队的队长报:"督察,这个弯……"

"什么。"

"他绕了一个大圈。这儿明明可以直接切过去,从石脊南侧过,能省一公里。"

萨维尔看着车载图。

"石脊南侧的坡度。"

"二十七度。"

"那台车的爬坡极限。"

"……履带车一般是三十。"

"负载呢。"

一阵沉默。

"负载状态下二十四。"队长说。

"所以过不去。"

"是。"

萨维尔看着那个弯。

这个人没有试。

不是试了过不去绕开,是根本没有试——履带印在石脊前面就开始转向了,转得很平滑,没有任何一处减速留下的堆雪。

他在到这儿之前就知道过不去。

十点整,第一次接触。

不是接触到车——是接触到人。

前出的两只机械战犬在西南方向十四公里处,检出一个热源。热源不动,温度三十四点一。

"人。"队长报,"单个,静止。"

"活的?"

"三十四点一是活的。"

"包围。"

四分钟后,报回来了。

"督察,是个老人。男性,五十来岁。他坐在雪地里。"

萨维尔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那个人坐在一块岩石背风的一侧,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防寒服,手里抱着一个铁壳的方盒子。

他抬起头,看见萨维尔。

"你是谁。"

"陈守金。"那人说,"二层,焊锡。"

"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陈把怀里的盒子往上抱了抱。

"我出来扔东西。"

"扔什么。"

"这个。"

萨维尔看着那个盒子。

铁壳,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盖子上磕开过一条缝。

"这是什么。"

"账。"老陈说,"昨天被刷了。"

"刷了就是空的。"

"是空的。"

"那你扔它干什么。"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手在盖子上抹了一下——那上面有一层雪,抹掉了。

"我抱着它坐了一晚上。"他说,"我想着我要么修好它,要么扔了它。"

"修不好。"

"修不好。"

"那就扔。"

"我扔不掉。"

萨维尔在他面前站着。

风很大,把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撕成一截一截的。

"你出来多久了。"萨维尔问。

"不知道。"

"你的体温三十四点一。"萨维尔说,"再过一个半小时你会失去意识。"

"哦。"

"你知道吗。"

"我知道。"

十一

萨维尔转过身。

"送回去。"他对队长说。

"督察,我们在追——"

"用三号车。"萨维尔说,"三号车上有八个人和六只战犬。留六只战犬,人和车送他回去。"

"那我们就少一台车。"

"少一台车。"萨维尔说。

队长站在那儿。

"是。"

十二

老陈被扶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长官。"

萨维尔没有回头。

"你们追什么。"

"一台车。"

"车上有人吗。"

萨维尔停住了。

他站在风里,站了大概三秒钟。

"有。"他说。

老陈"哦"了一声。

他被扶进车厢,车门关上了。

三号车掉头往回开的时候,萨维尔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那是老陈隔着车门喊的,喊得很大声,因为他知道自己隔着一层铁皮:

"那你别追了!"

车开走了。

十三

十一点二十,车队追上了。

不是追上——是雷达先看见了。

合成孔径雷达在十九公里外扫到了那台履带车。它在冰蚀区的西缘,往南走,速度十四公里每小时。

五台战车的速度是四十二。

"预计接触时间。"

"二十四分钟。"

萨维尔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点。

"通讯。"他说。

"什么?"

"能不能跟他们通话。"

队长愣了一下。

"那台车上有一台老式短波,能收不能发——它的发射机在铭牌上写着'损坏'。"

"能收。"

"能收。"

"那就发。"萨维尔说。

十四

他自己拿的话筒。

"这里是极昼城执行督察萨维尔。"他说,"呼叫前方勘探车。你们的位置我们已经掌握。你们的燃油余量约为两公升,剩余里程约五点七公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前方三公里是冰蚀谷。谷宽四十米,吊桥于历九十四年拆除。"

他又停了一下。

"你们过不去。"

风声在话筒里。

"停车。"萨维尔说,"停车以后,人下车,往北走两百米,站在开阔地。我们会接你们。你们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人类,你们不会有事。"

他说完,把话筒放下了。

队长在旁边站着。

"督察。"

"什么。"

"你说的那个'两个是人类'——"

"我在告诉他们,"萨维尔说,"我知道有三个。"

十五

十一点四十一分,接触。

五台战车呈扇形展开,十二只机械战犬——不,六只,另外六只跟着三号车回去了——六只战犬在最前面。

那台履带车在两公里外,还在往南开。

没有减速。

"它没停。"队长说。

萨维尔看着屏幕。

"重复呼叫。"

副官重复了三遍。

那台车没停。

十六

十一点五十二分,一号车追到了八百米。

车载灯打过去——不是红外,是可见光,一整排卤素灯,把前方八百米的雪地照成惨白。

那台履带车在光里。

它很旧,很脏,履带上挂着冰,车尾挂着三只桶。

它在往南开,速度没变。

"警告射击。"队长说。

"不准。"萨维尔说。

"督察——"

"不准射击。"萨维尔说,"任何射击都要我批。"

"那怎么——"

"跟着。"

十七

跟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两车的距离从八百米缩到了四百米。

然后前面那台车的车尾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别的东西——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车尾中间那只桶里淌了出来,泼在雪面上。

黑色的带子,跟着车走。

"泼油了!"

"绕开。"队长喊,"从左边——"

"从右边。"萨维尔说。

队长转过头:"什么?"

"从右边绕。"

"右边是外侧——"

"从右边绕。"萨维尔说。

十八

一号车往右打了方向。

四百米。三百米。

前面那台履带车在一道石脊前面开始左折。

弯很大,很平滑,半径大概十四米。

一号车跟着往左——

它没有跟着往左。

因为它在右侧。它在弯的外侧。

弯的外侧是过弯的必经之路——内侧是石脊,车过不去。

而弯的外侧,从过弯点往前推七米的位置,雪地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

那不是刚才那条带子。那条带子在正后方。

这是另一处。

十九

一号车的前轮压上去的时候,履带没有立刻打滑。

先是失去了一点点抓地,车身往外偏了半米——驾驶员立刻反打方向,这是本能,也是错的。

反打方向的时候,履带的接地压力分布变了。

外侧履带的前段完全脱开了。

十四吨的车在一段十七度的外侧坡上,横了过来。

然后它翻了。

二十

第二台跟得太近。

它在一号车翻的时候正在过同一个弯,同一处外侧。

驾驶员看见前车翻了,第一反应是制动。

制动是错的。

履带车在油面上制动,两条履带同时锁死,车就变成一块在坡上下滑的铁。

它滑了十九米,撞在一号车的车尾上,然后两台一起往下滚。

坡下面是冰蚀区的边缘。

二十一

萨维尔在三——不,在四号车上。

他看着前面两台车翻下去。

他没有喊。他在这种时候从来不喊。

他做的是:

"救援。四号五号车停。全员下车。战犬留在原地待机。"

"督察,前面那台车——"

"救援。"萨维尔说。

二十二

救援用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一号车八个人:四个重伤,三个轻伤,一个死亡。死的是驾驶员,他在车翻的时候被方向柱压住了胸口。

二号车八个人:两个重伤,六个轻伤。

十二只战犬——六只在这两台车上。四只损毁。两只完好,自己从残骸里爬了出来,站在原地待机,等指令。

萨维尔在雪地上站着。

他清点完人数,签了伤亡登记,安排了后送。

做完这些,是十四点零二分。

那台履带车早就不见了。

二十三

副官走过来。

"督察。"

"什么。"

"要不要继续。"

萨维尔看着南边。

风还是那么大。雪横着飞。那台车往南去了,油还剩不到两公升,前面三公里是四十米宽的冰蚀谷,吊桥十六年前就拆了。

"不继续。"萨维尔说。

"那——"

"记录。"萨维尔说,"十一时五十二分至十二时零一分,追击过程中因路面异常,一号、二号车侧翻,人员伤亡如上。指挥官判断:继续追击的风险高于收益。终止追击。"

副官在写。

"落款人。"

"我。"

副官写完,把板子递过来。

萨维尔接过来,看了一遍。

在签字之前,他加了一行。

那一行是:

路面异常之成因:追击方在过弯时选择了外侧。该选择由本人下达。

副官看着那一行,抬起头。

"督察,这一行可以不写。"

"可以不写。"萨维尔说。

他签了字。

二十四

回程的车上,萨维尔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很安静。伤员在前面两台车上,这台车上是完好的人,八个。没有人说话。

萨维尔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张空白的现场处置授权,编号 XC-110-0447,被授权人一栏还是空的。

他把它撕了。

撕成四片,塞回内袋。

然后他掏出那两截断掉的骨柄折刀,在手里拼了一下,看了看断面。

拼不上。骨头断了以后,断面会有极细的崩口,永远拼不严。

他把它们收起来。

二十五

车队回到极昼城是十六点四十。

萨维尔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医务处。

不是看伤员——伤员在另一层。

他去的是留观区。

老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输着液,脸色还是灰的。医务处的人说:中度失温,送来得及时,没事。

萨维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老陈醒着。他看见萨维尔,眼睛动了一下。

"追着了吗。"他问。

"没有。"萨维尔说。

"哦。"

老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我那盒子呢。"

萨维尔看了看床头柜。

那只铁盒在上面放着,是随人一起送回来的。

"在这儿。"

"哦。"老陈说,"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