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级搜捕的意思是:通缉令发下去,各层各班组留意,发现上报。
不派人,不设卡,不搜城。
这是萨维尔昨天下午定的等级,写在结案报告的第十一栏里,依据是《搜捕作业分级办法》第二条:当搜捕作业与更高优先级作业存在资源冲突时,可降级执行。
更高优先级作业是终端量化。
这一条依据是成立的。任何人来核,都核不出问题。
而今天早上七点十分,萨维尔把等级改成了一级。
二
改等级的理由,写在补充说明里,一共两行:
一、终端量化已于本月十日十六时三十分结束,资源冲突解除。 二、被搜捕对象已确认离开城区,进入地表。地表环境下的搜捕窗口受气象条件限制,具有时效性。
第二条的依据,是一份地表通道口的闸门开合记录:本月十一日〇五时十四分二十二秒,西侧三号闸开启一次,持续四十一秒。
这条记录本来不会被人看见——地表闸门的开合每天有几十次,日志滚存七十二小时,没有人看。
萨维尔今天早上七点看了。
他不是去查这个的。他是在核对昨晚地热异常事件的时间线——那件事持续了十二分三十八秒,全城一到三层的红外监视失效,事故报告要在今天中午交。
他把那一段前后各六小时的日志全调了出来。
在第七页,他看见了那条闸门记录。
〇五时十四分二十二秒。
地热异常结束于〇四时三十四分三十一秒。
中间隔了三十九分五十一秒。
三
萨维尔在那一页上停了大概两分钟。
他做的事是这样的:
他把那十二分三十八秒的失效时段拿出来,看那段时间里三层的门禁记录——没有。三层的门禁在那一层的西段是坏的,坏了两年,报修过四次。
他把失效结束后的四十分钟拿出来,看三层西侧到地表通道口的路径。
那条路上有一段是标注为"已封堵"的废弃通道。
他调了那段通道的封堵验收记录:历九十一年,封堵完成,验收合格,验收人签字。
签字的人二十年前就死了。
萨维尔把这几页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了副官。
"重装突击一队,机械战犬十二只。"
副官没有动。
"督察。"
"说。"
"昨天定的是三级。"
"今天是一级。"萨维尔说,"补充说明我写好了。"
"依据……"
"依据在纸上。"萨维尔说,"你可以核。"
副官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
"依据是成立的。"他说。
"那就执行。"
四
出发前,萨维尔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装备库,领了一套地表防寒装具,自己穿的。
领装具的人愣了一下——执行督察不上地表。这一条不是规定,是惯例:督察的职责是指挥,指挥在指挥中心。
"督察,您……"
"我去。"
"这不合——"
"这没有不合。"萨维尔说,"《执行条例》里没有一条禁止执行督察进入现场。"
那人不说话了。
第二件:他把内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三样:一把断成两截的骨柄折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一个磨得发亮的音频存储件。
昨天多了第四样——两页手抄的终端编号。
他把四样都放回去了。
第三件:他签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现场处置授权,编号 XC-110-0447。这种授权是给现场指挥官用的:签了,现场指挥官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可以自行处置,事后报备。
他把授权人一栏填的是自己,被授权人一栏——
留空了。
然后他把它塞进了内袋,压在最底下。
五
雪地战车一共六台。
车是重型的,三轴,全地形。每台车上八个人,配红外阵列、微光和一台合成孔径雷达。
机械战犬十二只,分装在三号车和五号车上。
那东西是四足的,一米二高,铝镁合金骨架,覆盖一层黑色的吸波材料。它没有头,传感器全在躯干上方一个半球形的舱里:红外、可见光、激光测距、声学。
它没有痛觉。这不是修辞——它的设计里没有任何损伤反馈通道。一条腿断了,它会立刻重算步态用三条腿跑;两条腿断了,它会用两条腿加躯干拖行;躯干被打穿,只要电池和处理器还在,它就还在往前爬。
它跑起来的时候,十二只的步态是同步的。
因为它们跑的是同一个模型。
六
车队〇八时四十分出发。
地表是黑的。极夜,没有月亮,云层很低。战车打的是红外灯,人眼看不见,车上的成像仪看得见。
出了地表通道口往东北一点二公里,是废矿场。
第一队进去搜的时候,萨维尔在车上没下来。
八分钟以后,队长报回来:
"车间里有七台车,六台报废。第七台的位置是空的。地面有履带印,新的。"
"方向。"
"西南。"
"角度。"
一阵沉默。
"报角度。"萨维尔说。
"……偏西南十一度左右。"队长说,"督察,这地方雪太厚,印子边缘糊了,我给不出精确的。"
"十一度。"萨维尔说。
"啊?"
"记十一度。"
七
萨维尔下车了。
他在废矿场的车间里站了大概四分钟。
他看的东西是这样的:
第一,那只被抽过油的桶。抽的位置——虹吸管留下的痕迹在桶壁上,上面五公分没动,底下十公分没动,抽的是中层。
这个人知道回收柴油分层。
第二,燃油滤的位置有烤过的痕迹:金属表面的氧化色变了,是一圈一圈的,说明烤的时候在转面。
这个人知道不能一面猛烤。
第三,地上有一小摊冻住的柴油——溅出来的。溅的位置离油箱口很近,说明灌的时候很急,一次灌满,没停。
这个人知道趁热灌。
第四,车尾原来放取样箱的地方,地面上有三个圆形的印子。三只桶。
其中一个印子,比另外两个偏右四十厘米。
萨维尔在那个印子前面蹲下来。
他看了很久。
三只桶挂在车尾,正常的挂法是均匀分布。这个第三只往右挪了四十厘米。
挪它是有理由的。
他站起来。
"上车。"
八
〇九时二十分,车队沿履带印追。
印子很好跟——十一点四吨的履带车在雪地上留下的是两条深沟,风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填平。
追了六公里,印子在一处石脊前面左折。
弯很大。
一队的队长报:"督察,这个弯……"
"什么。"
"他绕了一个大圈。这儿明明可以直接切过去,从石脊南侧过,能省一公里。"
萨维尔看着车载图。
"石脊南侧的坡度。"
"二十七度。"
"那台车的爬坡极限。"
"……履带车一般是三十。"
"负载呢。"
一阵沉默。
"负载状态下二十四。"队长说。
"所以过不去。"
"是。"
萨维尔看着那个弯。
这个人没有试。
不是试了过不去绕开,是根本没有试——履带印在石脊前面就开始转向了,转得很平滑,没有任何一处减速留下的堆雪。
他在到这儿之前就知道过不去。
九
十点整,第一次接触。
不是接触到车——是接触到人。
前出的两只机械战犬在西南方向十四公里处,检出一个热源。热源不动,温度三十四点一。
"人。"队长报,"单个,静止。"
"活的?"
"三十四点一是活的。"
"包围。"
四分钟后,报回来了。
"督察,是个老人。男性,五十来岁。他坐在雪地里。"
萨维尔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那个人坐在一块岩石背风的一侧,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防寒服,手里抱着一个铁壳的方盒子。
他抬起头,看见萨维尔。
十
"你是谁。"
"陈守金。"那人说,"二层,焊锡。"
"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陈把怀里的盒子往上抱了抱。
"我出来扔东西。"
"扔什么。"
"这个。"
萨维尔看着那个盒子。
铁壳,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盖子上磕开过一条缝。
"这是什么。"
"账。"老陈说,"昨天被刷了。"
"刷了就是空的。"
"是空的。"
"那你扔它干什么。"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手在盖子上抹了一下——那上面有一层雪,抹掉了。
"我抱着它坐了一晚上。"他说,"我想着我要么修好它,要么扔了它。"
"修不好。"
"修不好。"
"那就扔。"
"我扔不掉。"
萨维尔在他面前站着。
风很大,把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撕成一截一截的。
"你出来多久了。"萨维尔问。
"不知道。"
"你的体温三十四点一。"萨维尔说,"再过一个半小时你会失去意识。"
"哦。"
"你知道吗。"
"我知道。"
十一
萨维尔转过身。
"送回去。"他对队长说。
"督察,我们在追——"
"用三号车。"萨维尔说,"三号车上有八个人和六只战犬。留六只战犬,人和车送他回去。"
"那我们就少一台车。"
"少一台车。"萨维尔说。
队长站在那儿。
"是。"
十二
老陈被扶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长官。"
萨维尔没有回头。
"你们追什么。"
"一台车。"
"车上有人吗。"
萨维尔停住了。
他站在风里,站了大概三秒钟。
"有。"他说。
老陈"哦"了一声。
他被扶进车厢,车门关上了。
三号车掉头往回开的时候,萨维尔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那是老陈隔着车门喊的,喊得很大声,因为他知道自己隔着一层铁皮:
"那你别追了!"
车开走了。
十三
十一点二十,车队追上了。
不是追上——是雷达先看见了。
合成孔径雷达在十九公里外扫到了那台履带车。它在冰蚀区的西缘,往南走,速度十四公里每小时。
五台战车的速度是四十二。
"预计接触时间。"
"二十四分钟。"
萨维尔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点。
"通讯。"他说。
"什么?"
"能不能跟他们通话。"
队长愣了一下。
"那台车上有一台老式短波,能收不能发——它的发射机在铭牌上写着'损坏'。"
"能收。"
"能收。"
"那就发。"萨维尔说。
十四
他自己拿的话筒。
"这里是极昼城执行督察萨维尔。"他说,"呼叫前方勘探车。你们的位置我们已经掌握。你们的燃油余量约为两公升,剩余里程约五点七公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前方三公里是冰蚀谷。谷宽四十米,吊桥于历九十四年拆除。"
他又停了一下。
"你们过不去。"
风声在话筒里。
"停车。"萨维尔说,"停车以后,人下车,往北走两百米,站在开阔地。我们会接你们。你们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人类,你们不会有事。"
他说完,把话筒放下了。
队长在旁边站着。
"督察。"
"什么。"
"你说的那个'两个是人类'——"
"我在告诉他们,"萨维尔说,"我知道有三个。"
十五
十一点四十一分,接触。
五台战车呈扇形展开,十二只机械战犬——不,六只,另外六只跟着三号车回去了——六只战犬在最前面。
那台履带车在两公里外,还在往南开。
没有减速。
"它没停。"队长说。
萨维尔看着屏幕。
"重复呼叫。"
副官重复了三遍。
那台车没停。
十六
十一点五十二分,一号车追到了八百米。
车载灯打过去——不是红外,是可见光,一整排卤素灯,把前方八百米的雪地照成惨白。
那台履带车在光里。
它很旧,很脏,履带上挂着冰,车尾挂着三只桶。
它在往南开,速度没变。
"警告射击。"队长说。
"不准。"萨维尔说。
"督察——"
"不准射击。"萨维尔说,"任何射击都要我批。"
"那怎么——"
"跟着。"
十七
跟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两车的距离从八百米缩到了四百米。
然后前面那台车的车尾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别的东西——一股黑色的液体从车尾中间那只桶里淌了出来,泼在雪面上。
黑色的带子,跟着车走。
"泼油了!"
"绕开。"队长喊,"从左边——"
"从右边。"萨维尔说。
队长转过头:"什么?"
"从右边绕。"
"右边是外侧——"
"从右边绕。"萨维尔说。
十八
一号车往右打了方向。
四百米。三百米。
前面那台履带车在一道石脊前面开始左折。
弯很大,很平滑,半径大概十四米。
一号车跟着往左——
它没有跟着往左。
因为它在右侧。它在弯的外侧。
弯的外侧是过弯的必经之路——内侧是石脊,车过不去。
而弯的外侧,从过弯点往前推七米的位置,雪地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
那不是刚才那条带子。那条带子在正后方。
这是另一处。
十九
一号车的前轮压上去的时候,履带没有立刻打滑。
先是失去了一点点抓地,车身往外偏了半米——驾驶员立刻反打方向,这是本能,也是错的。
反打方向的时候,履带的接地压力分布变了。
外侧履带的前段完全脱开了。
十四吨的车在一段十七度的外侧坡上,横了过来。
然后它翻了。
二十
第二台跟得太近。
它在一号车翻的时候正在过同一个弯,同一处外侧。
驾驶员看见前车翻了,第一反应是制动。
制动是错的。
履带车在油面上制动,两条履带同时锁死,车就变成一块在坡上下滑的铁。
它滑了十九米,撞在一号车的车尾上,然后两台一起往下滚。
坡下面是冰蚀区的边缘。
二十一
萨维尔在三——不,在四号车上。
他看着前面两台车翻下去。
他没有喊。他在这种时候从来不喊。
他做的是:
"救援。四号五号车停。全员下车。战犬留在原地待机。"
"督察,前面那台车——"
"救援。"萨维尔说。
二十二
救援用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一号车八个人:四个重伤,三个轻伤,一个死亡。死的是驾驶员,他在车翻的时候被方向柱压住了胸口。
二号车八个人:两个重伤,六个轻伤。
十二只战犬——六只在这两台车上。四只损毁。两只完好,自己从残骸里爬了出来,站在原地待机,等指令。
萨维尔在雪地上站着。
他清点完人数,签了伤亡登记,安排了后送。
做完这些,是十四点零二分。
那台履带车早就不见了。
二十三
副官走过来。
"督察。"
"什么。"
"要不要继续。"
萨维尔看着南边。
风还是那么大。雪横着飞。那台车往南去了,油还剩不到两公升,前面三公里是四十米宽的冰蚀谷,吊桥十六年前就拆了。
"不继续。"萨维尔说。
"那——"
"记录。"萨维尔说,"十一时五十二分至十二时零一分,追击过程中因路面异常,一号、二号车侧翻,人员伤亡如上。指挥官判断:继续追击的风险高于收益。终止追击。"
副官在写。
"落款人。"
"我。"
副官写完,把板子递过来。
萨维尔接过来,看了一遍。
在签字之前,他加了一行。
那一行是:
路面异常之成因:追击方在过弯时选择了外侧。该选择由本人下达。
副官看着那一行,抬起头。
"督察,这一行可以不写。"
"可以不写。"萨维尔说。
他签了字。
二十四
回程的车上,萨维尔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很安静。伤员在前面两台车上,这台车上是完好的人,八个。没有人说话。
萨维尔把内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张空白的现场处置授权,编号 XC-110-0447,被授权人一栏还是空的。
他把它撕了。
撕成四片,塞回内袋。
然后他掏出那两截断掉的骨柄折刀,在手里拼了一下,看了看断面。
拼不上。骨头断了以后,断面会有极细的崩口,永远拼不严。
他把它们收起来。
二十五
车队回到极昼城是十六点四十。
萨维尔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医务处。
不是看伤员——伤员在另一层。
他去的是留观区。
老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输着液,脸色还是灰的。医务处的人说:中度失温,送来得及时,没事。
萨维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老陈醒着。他看见萨维尔,眼睛动了一下。
"追着了吗。"他问。
"没有。"萨维尔说。
"哦。"
老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我那盒子呢。"
萨维尔看了看床头柜。
那只铁盒在上面放着,是随人一起送回来的。
"在这儿。"
"哦。"老陈说,"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