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跟我来就是了。"
"我问你要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法蒂玛站在地表通道的闸门口,没有动。
外面是零下四十一度。这个数字她刚才在闸门旁边的仪表上看了——那台仪表是六年前的老货,示值误差正负一点五度,所以实际可能是四十二度半。
"苏木。"
"啊。"
"一,现在是二十二点四十。二,出勤簿上你我都没有地表作业记录。三,我明天早上七点要交那台姿控阀。"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知道了。"苏木说,"走吧。"
他把闸门推开了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一下子把通道里的暖气切断了。法蒂玛的睫毛在两秒钟之内结了霜。
她本来是要走的。
她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木还站在那条缝旁边,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的,看形状是长条的东西。他冻得直缩脖子,可他没有把门关上。
他就那么等着。
法蒂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走回去了。
二
废弃辐射塔在地表西侧,离通道出口九百米。
九百米在零下四十度是很长的距离。两个人低着头顶风走,走了十四分钟。风把雪抬起来贴着地面跑,跑成一层白色的、齐膝深的雾,人踩进去看不见自己的脚。
塔在雾上面立着。
八十米。铁的。上宽下窄,像一根倒过来的钉子——上面那一截是散热片,一层一层套着,套了三十六层;越往下越细,最下面是一个混凝土基座。
法蒂玛以前没有近看过它。
"这是散热塔吧。"苏木在风里喊。
"辐射塔。"
"啥?"
"辐射塔!"法蒂玛提高了声音,"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本来不想在零下四十度解释这个。
可是她还是解释了,因为她受不了一个东西被叫错名字。
"散热是把热传给别的东西!"她喊,"这个塔没有东西可以传!外头是真空——不是真空,是空气太稀,等于没有!所以它只能靠辐射!它把热变成红外光,往天上射!"
苏木愣了一下。
"就……扔天上?"
"扔天上!"
"那不浪费吗!"
"不浪费能怎么办!"
苏木想了想,喊:"那它现在为什么不扔了!"
"管路冻了!"
"啊?"
"里头的冷媒!"法蒂玛喊,"输送管在第九层那儿冻死了!冻了以后压力上不去,热送不上来,塔就废了!十六年前的事!"
"就没人修?"
"修一次要停整条环路四十天!"
苏木不喊了。
两个人在风里又走了一段。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
"这不是知道。"法蒂玛说,"这是我们的活。"
三
塔的检修梯在基座北侧,有一道门。
门是锁的。
苏木在锁前面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钥匙,是一根弯成钩子的钢丝。
"你——"
"嘘。"
"你偷配的?"
"我没偷。"苏木说,"这锁是二十年前的机械锁,压根就没钥匙了,钥匙早丢了。我这个也不算撬,我这个算……"
"算什么。"
"算物尽其用。"
锁开了。用了十一秒。
法蒂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锁挂回门鼻上——挂回去的时候他把锁扣朝下,这样风一吹不会响。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体贴。是因为他知道锁扣朝下不会响。这种事没有人教,是自己撬过很多次门才会有的手感。
她把这一条也存下了。
"上去吧。"苏木说。
四
从这一层开始,她就在算了。
八十米的检修梯,分十六段,每段五米,中间有平台。梯子是热镀锌的角钢,三十年前的东西。
第一段:锈层薄,锈色发红,是表面锈。承载没问题。
第二段:同上。
第三段:她停了一下。
第三段有两根横撑的焊缝开了——不是断,是开了一道很细的口子,锈从口子里渗出来,在下面挂成一条黄色的痕。这种开裂是热胀冷缩累出来的,这地方一天温差能到二十度,三十年下来必然会开。
她把手放在开裂的那根横撑上,用力压了一下。
不动。
——开裂在焊缝的次要受力方向上。这根横撑主要承受的是侧向风载,不是竖向的人重。她和苏木两个人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公斤,分在四根横撑上,每根三十公斤。这根横撑的截面积能扛三吨。
安全。
她继续往上爬。
第四段到第七段:正常。第八段的踏杆有一根缺了——不是断,是被人拆走了,切口很整齐,是气割的。谁拆的,拆去干什么,不知道。缺一根不影响,跨过去就是。
第九段。
她在第九段停下了。
第九段是输送管冻裂的那一层。管子从这儿穿出去接到散热片上,管壁是撑破的——不是裂,是撑破的:冷媒结冰,体积涨了百分之九,把管子从里头撑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缘往外翻,翻成一朵金属做的花。
冰还在里头。十六年了,一直没化过。
法蒂玛在这一层看了大概二十秒。
"怎么了。"苏木在下面喊。
"没事。"
她继续爬。
爬到第十段的时候,她心里已经算完了:这座塔是安全的。
——那一刻她其实可以说出来。她可以说"这塔没问题,走吧",也可以说"这塔有问题,回去"。她选了哪一句,苏木都会听。
她一句也没说。
她只是接着往上爬。
后来很多年,她想起这个晚上,最先想起来的不是塔顶那一段,是这一段——是她算完了、知道安全了、然后什么也没说的那一段。
那是她自己做的选择,而且她当时就知道那是选择。
五
塔顶是一个直径四米的圆平台。
风在这儿是横着走的。八十米的高度,没有任何东西挡,风的速度大概是地面的两倍多——地面测的是九米每秒,这上头至少二十。
法蒂玛趴在栏杆上,看下面。
极昼城在下面。
看不见城,城在地下。能看见的是地表的那些东西:融冰池的一大片白汽,三个还在工作的辐射塔(它们的散热片是暗红的,在夜里能看出来),通道口的一小圈灯,还有远处控制塔的黑影。
还有雪。雪不是从上往下掉的。八十米这个高度,雪是横着飞的,一层一层往东南方向铺。
"往这边。"苏木说。
他在平台的背风侧蹲着,正在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法蒂玛走过去,蹲下。
六
他掏出来的是一台激光校准仪。
型号她认得:MP-4,测距和准直两用,商队和工程队都在用,一台顶三个月的配额。她自己的箱子里就有一台。
"你这是从哪儿——"
"借的。"
"跟谁借的。"
"老陈。"
"老陈没有这个。"
苏木没接话。他把校准仪架在栏杆的横档上,用两根扎带绑住——绑得很快,两下就绑死了,扎带头剪得平平的。
然后他开始拧上面的一个旋钮。
法蒂玛看着他拧。
拧了三圈半。
"你在干什么。"
"调档。"
"哪个档。"
"输出。"
她一下子明白了。
MP-4的输出功率有六档,一到六。一到四是测距用的,第五档是准直,第六档是校准——第六档在出厂时是锁死的,因为它超出眼安全阈值,只能在密封台架里用。
要解锁第六档,得拆掉限位。
拆掉限位以后,这台仪器就废了:它的功率反馈环会失准,此后所有档位的读数都不能信,也没法重新校准,因为校准要用的正是第六档。
他把一台校准仪拆废了。
为了让光更亮一点。
法蒂玛张了张嘴。
她本来要说的是:你知道这一台顶三个月的配额吗。
她没有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头,忽然很想笑。
——那种想笑,是从心口往上顶的,顶到喉咙那儿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在这一刻塌下去了。
七
紫光是斜着射出去的。
苏木把仪器的角度往上抬了大概三十度,对着风来的方向。光柱射进那一层横着飞的雪里。
雪是冰晶。冰晶有面。光打在面上,一部分透过去,一部分折回来,折回来的角度取决于晶体的取向——而这一层雪里,几十亿个冰晶的取向是随机的。
所以那道光在空气里散开了。
散成一片。
不是一道光柱,是一整片紫色的、流动的、边缘不断被风撕碎又重新聚起来的东西。它随着风走,一层一层往东南方向铺,铺得很远。冰晶折射的时候有一点点色散,所以边缘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
紫金色的。
法蒂玛趴在栏杆上,仰着头。
"怎么样。"苏木在旁边说。
她没有回答。
她在估波长。
——四百零五纳米。MP-4的激光二极管是四百零五,标称谱宽正负三。她不用查,她知道。
她估完了波长,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在看一场只属于她的极光,而她的第一反应是估波长。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估了。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
八
看了大概两分钟。
苏木一直没说话。
后来法蒂玛才知道,那两分钟里他一直在旁边搓手,搓了大概四十次——他在准备一件事,准备了两分钟,越准备越说不出来。
"那个。"他说。
"嗯。"
"法蒂玛。"
"嗯。"
"我……"
风把他后面的话吹走了。
"什么。"
"我说我……"苏木提高了声音,提得太高,变成了喊,"我!"
"你什么。"
"我他妈。"
"苏木。"
"我不是。"苏木说,"我是说,那个,我不是要说那个。我是说……"
法蒂玛没有帮他。
她本来可以帮。她可以说一句"我知道",或者"你不用说",或者干脆转开话头说这光真好看。这三句里的任何一句,都能把他从这儿捞出来。
她一句也没说。
她在等他自己说完。
因为她要确认这是他的话。
管道街上有的是会说话的人。有人能把一句"我心里有你"说得比谁都圆,说完转头就忘。她见过。她十七岁的时候差一点信过一个。
苏木不会说话。苏木是这条街上最会贫嘴的人,可是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这一点比任何一句漂亮话都可信。
"我是说,"苏木终于说,"那什么,我修车不行。"
"……"
"我拧滑丝了。"他说,"我按你那个手册拧的,第四颗,滑了。我这三天一直没跟你说。"
法蒂玛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那天下午就看见了。"她说,"那颗螺栓头我换过了。"
"……你换了?"
"我换了。"
苏木在风里蹲着,把脸埋进手里。
"完了。"他说。
九
"苏木。"
"啊。"
"你带我上来八十米,"法蒂玛说,"拆了一台校准仪,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苏木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了,露出的额头冻得发红。
"我本来想说的是。"他说,"我本来想说的是,我这三天不敢见你。因为我按你说的做了,然后我做砸了。我怕你觉得我笨。"
"你不笨。"
"我知道我不笨!"苏木说,"我他妈修了十二年车!我七岁就给人递扳手!这条街上没有一台泵我修不好!"
"我知道。"
"可是我一按你那个来我就手生。"苏木说,"我一想着你在旁边看我,我他妈手就不是我的手了。"
法蒂玛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想。"苏木说,"我就想弄个……弄个我拿手的。"
他指了指那片紫金色的光。
"这个我拿手。"他说,"这个不用手册。"
十
法蒂玛看着那片光。
它还在流。风大的时候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风小一点又聚回来。
她看了很久。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不是波长,是另一笔。
这笔账她算了三个月了。
条目一:她二十岁。按她父亲那边的规矩,这个年纪该定下来了。她堂姐十八岁定的,去年生了。
条目二:她是商队的人。商队三个月一趟,一趟走四十天。这不是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安家的活。
条目三:苏木是管道街的人。管道街的人不上天。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塔克拉玛干,还是跟车队蹭的。
条目四:她的规矩。她的规矩里有很多条,其中一条是——这一条她一直不去想。
条目五:这座城的配额,下旬那趟又少了百分之九。上上趟少了百分之七。她推到明年开春,数字不好看。
条目六:他刚才拆废了一台校准仪。
这六条里,前五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六条什么也不指向。它就是一件蠢事,一件浪费了三个月配额的、无法挽回的蠢事。
法蒂玛在心里把这六条排了三遍。
三遍的结果都一样。
然后她做了另一件事。
十一
她把右手的厚手套摘了。
零下四十度里,手套摘下来的第一秒是不冷的——皮肤还带着自己的温度,要过两三秒,冷才会咬上来。
她有大概三秒钟。
她伸手,把手背贴在苏木的脸上。
苏木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背是凉的,凉得他一激灵。而他的脸是热的——冻红了的脸其实是热的,那是血往表皮冲的结果。
那三秒钟里,她闻到了自己手上的味道:苦艾和薄荷。换班之后洗手用的那盆水,味道会留在皮肤上,留一整天。
她把手收回来,戴上手套。
苏木还僵着。
法蒂玛往前俯了一点,在他脸上——就是刚才手背贴过的那一块——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也很快。
然后她坐回去了。
十二
苏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两次嘴,两次都没出声。第三次他好像想说什么,结果打了个喷嚏。
法蒂玛笑出来了。
她笑出声了——这一件事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笑出声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
她笑完了,把脸转开,看那片光。
"苏木。"
"啊。"
"这台仪器多少钱。"
"……三个月。"
"你哪儿来的三个月。"
"我攒的。"
"你攒了多久。"
苏木没答。
"苏木。"
"……七个月。"
法蒂玛没有说话。
那台校准仪还架在栏杆上,还在往外射它那道调坏了档的光。它这辈子再也测不准任何东西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句。"她说。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看这个。"
"我要是问了,"苏木说,"你肯定说不用。"
法蒂玛想了想。
"对。"她说,"我肯定说不用。"
十三
她们在塔顶又待了十几分钟。
期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法蒂玛的睫毛结了两次霜,两次都是苏木伸手替她抹掉的。第二次抹的时候他手抖,把她眼皮蹭疼了,她"嘶"了一声,他吓得往后缩,缩到差点坐到栏杆外面去。
第二件:那台校准仪的电池报警了。是那种很尖的"嘀嘀"声,两声一组。苏木伸手要去关,法蒂玛拦住了。
"让它响。"她说。
"响完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它又响了四分钟,然后光灭了。
灭了以后,那片紫金色的东西没有立刻消失——它先是暗下去,然后被风撕散,散成一缕一缕,最后彻底没了。
用了大概八秒钟。
第三件:光灭了以后,法蒂玛发现自己听不见任何机器的声音。
八十米。风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泵、风机、变压器、那种从地底下一直渗上来的、这座城永远不停的低频。
她一年到头,只有这一次听不见机器。
她仰着头,闭上眼睛,听了大概二十秒的风。
十四
下塔比上塔慢。
下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她坚持的,因为如果有人踩空,走在下面的人可以顶住。苏木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她是想快点回去。
第九段,她又停了一下。
那道撑破的管口在她眼前,翻出来的金属边像一朵花。
她伸手摸了摸。
冰在里头。十六年了。
"怎么了。"苏木在上面问。
"没事。"
回程的九百米,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风是顺的,好走一点。
到通道闸门口的时候,法蒂玛先进去了。她在暖气里站了一会儿,等睫毛上的霜化开,化开的水顺着脸往下流,她抬手抹了一下。
苏木最后一个进来,把闸门关严,插好销子。
"那个。"他说。
"嗯。"
"明天。"
"明天七点我交阀。"
"我知道。"苏木说,"我是说明天晚上。"
法蒂玛看着他。
"你早到。"她说。
"我早到多少。"
"七分钟。"
"……不是说早到是另一笔账吗。"
"这一次冲。"法蒂玛说。
她转身往三层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后面苏木在原地"嗷"了一嗓子——不是喊什么,就是嗷了一声,然后拿手捂住嘴,接着"哐"的一声,多半是撞到什么了。
法蒂玛没有回头。
她走到自己那条走廊的时候,脸上还是烫的。
她进屋,关门,把手套摘了,坐在床边。
坐了大概一分钟,她站起来,去把工具箱拖出来。
打开,最底下那一格。
深蓝色的布,一小块礼拜毯,旁边是那只铜丝孔雀。
她把孔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在塔顶从栏杆上顺手撕下来的一小截扎带,苏木绑仪器用的那种,橙色的。
她把它放在孔雀旁边。
合上箱盖,扣好搭扣,推回货架底下。
十五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躺下以后,那笔账又自己算了一遍。
六条。前五条指向同一个方向。第六条什么也不指向。
她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今天晚上做的事,不在这六条里的任何一条。
它是第七条。
第七条没有依据。第七条不能核。第七条要是写进本子里,她自己第二天早上看见都会皱眉。
她翻了个身。
明天七点交阀。八点半有一批线要压接。下午商队的载重表要重算,因为下旬那趟的配额又变了。
后天她要开始准备第九层那个管口的评估——不是塔上那个,是三号泊位的。
再往后是下一趟班次。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排好,排完了,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想起来的,是那台校准仪。
它现在还架在八十米的栏杆上,绑着两根扎带,电池已经没电了,输出限位被拆掉了,再也测不准任何东西。
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人上去把它收回来。
大概不会。
那儿十六年没有人上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