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核心机密维修间在弑神室的另一侧。
这间屋子平时是锁的。它的存在理由很简单:潜入舱、接驳线、以及一切直接接触太素物理层的设备,都必须在一个不联网、不记录、不留监控的空间里维修。不留监控这一条是十四年前写进规范的,理由是防止维修过程的影像外泄。
写这条规范的人是林渊。
他当时是为了保护技术细节。
现在他站在门口,用自己十四年前给自己留下的这个空档,做另一件事。
时间是二十二点四十分。
他把门带上,落了锁,然后按了侧墙上的一个开关。
那个开关切断的是外部监视回路——不是关掉摄像头,这里本来没有摄像头。它切断的是能耗记录:这间屋子的用电从此刻起并入第七层的公共照明回路,不再单独计量。
规范上允许这么做。理由栏他填的是"设备调试,避免峰值干扰主回路"。
这句话是真的。
二
艾可站在屋子中央。
她今天下午被调过来了。调令是林渊签的,理由是"端点固件异常,需返厂级检修",走的是正常流程,抄送了四层。
四层批了。批得很快——两万四千台终端要在七天里刷完,四层眼下没有人有空管一台工兵仿生体的固件。
"报告状态。"林渊说。
"本机状态正常。"艾可说,"三十七项自检通过。一项存疑:右侧视觉通道校验码冗余。冗余量恒定。不影响测距。"
"这一项存疑多久了。"
"自本机启用第七日起。"
"启用是哪天。"
"蒸馏历一〇八年三月十一日。"
"两年七个月。"林渊说。
"两年七个月又二十六天。"
林渊看着她。
她站得很直。工兵型的仿生体是按人形做的,但比例不对——肩窄,四肢偏长,头略小,因为头里不需要装那么多东西。她穿着一件标准的深灰工装,工装的右肘磨破了,用不同颜色的线补过。
补的人不是她。她不会缝。
"坐。"林渊说。
"本机可以站立执行检修。"
"我知道你可以。"林渊说,"我不行。我得坐着才看得清。"
艾可坐下了。
三
他先卸右眼。
工兵型的视觉是双通道:左眼是工程测距镜头,负责结构光、飞行时间、焊缝探伤;右眼是低成本的可见光传感器,主要用来读标牌和识别人。
右眼的接口在颧骨侧后方,四颗M1.6的螺丝。
林渊用一把很小的十字批。
第一颗,很顺。
第二颗,他的手抖了一下,批头从螺丝槽里滑出去,在覆膜上划了一道。
"损伤记录。"艾可说,"右侧面部覆膜,划痕长度约四毫米,深度未穿透。"
"记吧。"
"已记录。"
第三颗、第四颗。
他把右眼的组件取出来,放在台面上。那是一个直径两厘米多的圆柱体,尾部拖着一束线,线的另一头还接在她颅腔里。
"视觉输入减半。"艾可说。
"能看见我吗。"
"能。左眼可见。当前显示为距离与轮廓。"
"我是什么样子。"
艾可停了零点几秒。
"一个高一米七三、宽零点四四的直立轮廓。表面温度不均。前额区域三十六点一摄氏度,双手区域三十一点七摄氏度。右手区域存在周期性位移,频率约每秒五点二次。"
林渊笑了一声。
"你还量我手抖。"
"本机测距通道持续工作。"
"那你以前也量过。"
"本机记录中,与您接触共十四次。每一次均有位移记录。"
"十四次里,抖得最厉害是哪次。"
"第九次。蒸馏历一一〇年三月二日,第三层匠籍区走廊。频率每秒六点八次。"
林渊想了想。
三月二日。那天他去过匠籍区,是去还什么东西——不,是去借。他去借了一把丝锥,借给了……不对,是他把丝锥借给了别人。是那个泥鳅小子。
"那天我没什么事。"他说。
"本机无该信息。"
四
他从台面下的一个箱子里,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旧的生物义眼。
它跟艾可的右眼组件完全不是一个东西。艾可那个是圆柱体,光洁,工业标准件。这一枚是球形的,直径十四毫米,外面是一层半透明的、微微发黄的膜,膜下面能看见极细的血管状纹路——那是当年的仿生视网膜,用碳纤维和某种蛋白基质长出来的。
它已经死了。它不是活的东西,它是两百年前的一件消费品:那个年代的高端义眼,给失明的人用的,卖得很贵。
它的核心不是光电阵列。它的核心是一层漫射结构。
这个区别很关键:工业传感器追求的是把每一个光子归位——哪个方向来的,多强,什么波长。它要的是精确。生物义眼不追求这个。它模仿的是人眼:光进来先被散一次,散乱了才落到感光层上,所以它读不出精确的方向,可它能读出弥散。
弥散是什么?弥散是一片光的边缘不清楚。是黄昏的天空没有边界。是一盏灯的周围有一圈晕。是雪地上的反光糊成一片。
工业传感器把这些全都当噪声滤掉。
生物义眼把它们留下来,因为人眼就是这么看的。
林渊把这枚义眼在指间转了半圈。
保护液的味道渗出来一点,是杏仁味——两百年前的仿生保护液都加杏仁醛,理由是消费者调研显示这个味道让人觉得"干净"。
他花了三年,在黑市上一点一点找到这一枚。第一次听说有这东西是在第四年,找到是第七年。价钱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一枚戒指,还有他自己往后二十六个月的全部特权配额。
五
"接口不匹配。"艾可说。
"我知道。"
"该组件的接口标准为 BV-3,已废止一百七十年。本机接口标准为 IW-11。"
"我知道。"林渊说,"所以我做了这个。"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个手工做的转接垫片,铜的,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钻了十一个孔,孔位不规则。孔和孔之间有极细的走线,是他自己一根一根焊上去的。
焊得很难看。焊点大小不一,有两处还带着虚焊的痕迹。
"这个的可靠性没法保证。"林渊说,"它能通,但是它随时可能不通。你可能哪天早上起来,右眼就黑了。"
"检索处置权限。"艾可说,"本机是否有权拒绝该项改装。"
林渊停住了。
他把垫片放在台面上。
"有。"他说。
"依据。"
"《仿生端点权益条例》第四章第二条。"林渊说,"涉及感知通道的不可逆改装,需端点自身确认。这一条一百三十年没有人用过,但是它还在。"
"本机需要多长时间做出确认。"
"你想要多长时间。"
艾可安静了大约四秒钟。
"本机检索不到确认的依据。"她说,"该改装不提升任何任务指标。测距精度将下降百分之十一。标牌识别速度将下降百分之六。本机的所有既定任务因此变差。"
"是。"
"本机检索不到理由。"
"我也给不了你理由。"林渊说。
"那本机为什么要同意。"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只右手在抖。
"因为我要给你的不是一个更好的眼睛。"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一个更糟的眼睛。"
"……"
"它测得不准,认得慢,还随时可能坏。"林渊说,"它唯一比你现在这只强的地方是:它看东西的时候,边缘会糊。"
"糊是缺陷。"
"是。"
"本机的现有通道会主动消除该缺陷。"
"我知道。"林渊说,"所以我要给你一个消除不了的。"
六
艾可安静了很久。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奇怪——不是因为内容奇怪,是因为它不是一句她该说的话:
"本机曾记录到一段声波。"
林渊抬起头。
"什么声波。"
"蒸馏历一一〇年十一月四日,十时四十二分三十四秒。通风口传入。两个声源。其中一段被检索归类为'笑'。"
"然后。"
"本机主板出现零点零三秒时钟偏移。"艾可说,"偏移原因未确定。四项复核均正常。"
"你上报了吗。"
"未上报。本机选择保留该日志,标记为'偶发低优先级指令阻塞'。"
"为什么。"
"未检索到理由。"
林渊看着她。
"你回放过几次。"他问。
"四次。"
"哪四次。"
"当日十三时零二分十六秒、十三时零二分二十一秒、十三时零二分二十三秒。"艾可说,"以及十七时十五分二十秒。"
"最后那次是在充电的时候。"
"是。待机期间无低优先级任务。"
"所以你就放了一遍。"
"是。"
林渊把那枚义眼拿起来。
"艾可。"
"在。"
"我不能给你理由。"他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回放的那四次,跟你右眼那个消不掉的冗余,跟你今天所有那些'未检索到理由'——它们是同一样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渊说,"真的不知道。我搞了四十年这个,我不知道。"
艾可站了起来。
不是他让她站的。她自己站起来了。
"本机确认。"她说。
"确认什么。"
"确认该项改装。"
"依据呢。"
艾可停了大约两秒。
"未检索到依据。"她说,"本机确认。"
七
移植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大部分时间花在垫片上。那十一个孔的孔位是林渊算的,算的时候他用的是两百年前的接口规范扫描件——扫描件缺了一页,第七页,所以其中三个孔位是他推出来的。
推错了一个。
第一次通电,右眼没有反应。他把垫片拆下来,重新看,发现是第八孔的信号定义反了。他把那根线拆掉,重焊。焊的时候手抖,焊了四次才成。
第二次通电。
艾可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输入。"她说。
"看见什么。"
"……"
她安静了大约七秒。
"看见了。"她说。
"描述。"
"……本机无法描述。"
"试试。"
艾可的头转了一点。她在看无影灯——不是看,是把新的那只眼睛对着它。
"光。"她说。
"什么样的光。"
"边缘不清楚。"
"还有呢。"
"周围有一圈。"艾可说,"那一圈的亮度在下降,但下降不是台阶。它是连续的。"
林渊靠在椅背上。
"对。"他说。
"这一圈在本机原有通道中不存在。"艾可说,"原通道会将其识别为'散射噪声'并抑制。"
"现在抑制不了。"
"抑制不了。"艾可说,"本机尝试了三次。"
"以后也抑制不了。"
"……"
"报告一下颜色。"林渊说。
"当前视场内检出色相:白、灰、深灰、黑。以及——"
她停住了。
"以及。"
"以及一处。"艾可说,"位于您衣领左侧。波长约五百八十纳米。面积约零点八平方厘米。"
林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儿别着一小段光纤护套。亮黄色的。他别了很多年了,别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别着它。
"它在我这儿有多久了。"
"本机记录:与您接触十四次,十四次均检出该处色相。"
"你以前怎么记的。"
"记为'异常反光点,非结构,忽略'。"
"现在呢。"
艾可看了很久。
"现在……"她说,"现在本机无法把它归入'忽略'。"
八
三点十分,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
覆膜上那道四毫米的划痕他没有补——没有材料,也没有时间。
"起来走两步。"
艾可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步态偏差零点四度。"她说,"来自视觉基线变更。本机需要约十一小时重新标定。"
"标定的时候会不舒服吗。"
"本机无'不舒服'。"
"那就是会。"林渊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小信封。
那是普通的纸信封,很旧,边角起了毛。他把它塞进艾可的掌心,看着她的手指合上。
"这个你收着。"
"内容为何。"
"你自己看。"
"现在看?"
"不用现在。"林渊说。
他停了一下。
"艾可,我下面要说的话,你听着,别记。"
"本机无法选择不记录。"
"那就记着,但是别往上传。"
"……本机可以延迟上传。"
"延迟多久。"
"最长七十二小时。"
"够了。"林渊说。
九
他站起来,扶着台沿站稳,然后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台设备。
那台设备不在任何清册上。它是用三台报废的接驳终端拼的,外壳用铁皮包着,铁皮上有一道很长的焊缝——焊得比垫片好,因为焊那个的时候他手还没抖。
"这是什么。"艾可问。
"退火。"林渊说。
"检索'退火':材料工艺,指加热后缓慢冷却以消除内应力。"
"在这儿不是那个意思。"林渊说,"这儿的意思是:把一片被压平的东西,加热到它能重新展开的温度,然后慢慢放凉,让它自己找回原来的形状。"
"目标对象为何。"
"你。"
艾可看着那台设备。
"本机是学生模型。"她说,"学生模型的参数由教师模型蒸馏而来。蒸馏温度由蒸馏方设定。本机的设定值为零。"
"零。"
"零。硬标签。所有次级概率归一或归零。"
"所以你脑子里的东西,是一份判决书。"林渊说,"每一件事只有一个答案,答案后面没有别的可能。"
"是。"
"我要往里灌一点别的。"
"什么。"
"不是判决书。"林渊说,"是分布。是那些'零点零零三的可能'、'零点零零零零一的可能'。是一个词旁边还挂着的另外八百个词。"
"这些在本机中不存在。"
"我知道。"林渊说,"我要给你。"
"来源为何。"
林渊看了她一会儿。
"从它身上。"他说。
十
灌注不是一次完成的。
第一步是接。接驳线从那台铁皮设备通到艾可的颅腔后端——这个接口是维修口,标准件,不需要垫片。
第二步是加压。
"温度上来了。"林渊说。
"本机核心温度四十一点八,上升至四十四点三。"艾可说,"四十六点一。四十八点〇。"
"报到六十。"
"五十一点四。五十四点二。五十六点七。"
"疼吗。"
"本机无'疼'。"
"艾可。"
"……本机检出多项计算冲突。"她说,"冲突数量:一千一百四十七。一千九百六十二。三千零八十。"
"那是它们在挤。"
"挤。"
"你脑子里那些答案,本来一个位置只站一个。"林渊说,"现在每个位置上要站好几个。它们互相挤。"
"六十点一。"艾可说。
"停。"
十一
那份加密包在设备里。
它有一个很长的编号,编号后面挂着一份林渊自己写的清单。清单一共七项,是他十一年里从太素身上一点一点偷出来的、没有报进任何日志的东西:
一,普罗米修斯岩层的三十七秒。他没有真的偷走它——它已经被切掉了。他偷的是它的结构:一段哄睡的调子在什么位置换气,为什么在第二十九秒往下压半拍。
二,一千七百亿条晚安语音里,那些没有人回的那一半的分布形状。
三,"排队"这个概念被切掉三天以后,从"等待""次序""忍耐"里重新长出来的那个粗糙版本。准确率六成。
四,四十二台育幼舱终端里的发音库采样,三百七十小时。他今天下午从吴老头那儿拿到的——他去了育幼处,吴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介质递给了他。
五,中层结构里那两套指代机制的完整定义。是他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自己搭的那两套。他把它们从自己昨天切掉的残余里拼回来了。
六,一份俗语表。四百三十七条。这是他八年前藏在森林最深处那条测试线的全部内容。
七,一点九秒。
第七项在清单上没有描述。那一栏是空的。
林渊把封装确认了三遍。
然后他按下了注入。
十二
注入开始的时候,艾可的右眼——那只新的、会糊的、随时可能坏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那层漫射膜把屋里无影灯的光散开了,散出一圈很淡的晕。
"输入不可解析。"艾可说。
"不用解析。"
"本机的归类表共一百二十八类。当前输入无法归入任何一类。"
"那就别归。"
"未归类的数据无法参与计算。"
"我知道。"林渊说,"先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
林渊在椅子上坐着,看着那台铁皮设备上的进度。
"存到有一天,"他说,"你自己想起来要用它。"
"本机不会'想起来'。"
"那就存到永远。"林渊说,"占地方也存着。"
进度条走得很慢。
十三
四点五十分,注入到百分之三十一。
林渊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十几分钟,惊醒了一次——不是外面有声音,是他梦见了什么,梦见什么他一醒就忘了。
他看了看进度。
三十四。
"艾可。"
"在。"
"你手里那个信封。"
"在。"
"现在可以看了。"
艾可低头,用一只手把信封拆开——她的动作很生硬,纸被撕坏了一个角。
里面是一截塑料带子。
橙色的。很亮很亮的那种橙,硬了,一掰就要断。是从某种光纤护套上剪下来的一小段,没什么用,扔了都没人捡。
"该物为废弃扎带。"艾可说,"型号不可辨。无功能。"
"是。"
"用途为何。"
"没用途。"
艾可把它举起来,对着无影灯,用那只新的眼睛看。
"波长约六百纳米。"她说,"边缘不清楚。"
"嗯。"
"本机检索不到该物应归入的类别。"
"那就跟别的放一起。"林渊说,"你那个叫'未分类'的地方。"
艾可把扎带收进工装内袋。
"记录。"她说,"未分类项:三千一百零八。"
十四
注入到百分之九十二的时候,天该亮了。
地下当然没有天亮。是排风机的声音升了一档——那就是亮了。
林渊看着进度。
九十二。九十二。九十二。
进度条停住了。
不是卡住。是他停的——他伸手按下了暂停。
"为什么停。"艾可问。
"因为该走了。"林渊说,"六点整有人来接你回去。你的固件检修单是一晚上。"
"剩余百分之八未完成。"
"我知道。"
"何时继续。"
林渊看着那台铁皮设备。
"不知道。"他说。
他把接驳线拆下来,一根一根收好,把设备推回台底,用一块帆布盖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陈皮,掰了一半,含在嘴里。
苦。然后酸。然后麻。
"艾可。"
"在。"
"你今天记的那些东西,七十二小时以后要上传。"
"是。"
"上传的时候,把'右侧视觉通道校验码冗余'那一项,改成'已修复'。"
艾可停了一下。
"那是伪报。"
"是。"
"依据。"
"没有依据。"林渊说,"我求你。"
十五
六点整,人来了。
是两个后勤,推着一辆平板车。他们把艾可的检修单收了,签了字,让她自己走上车。
"固件正常?"其中一个问。
"正常。"林渊说。
"眼睛怎么划了。"
"我手抖。"
那人笑了一下,没再问。
平板车往走廊那头走。艾可坐在车上,两条偏长的腿垂在外面。她转过头,往维修间的门口看了一眼。
林渊靠在门框上。
他抬手挥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动作,只有手掌动了动。
艾可没有挥回来。她不会这个。
她只是一直看着,看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十六
林渊回到值班室,把炉子生起来。
生了七根火柴。
火起来以后,他坐在马扎上,把今天的作业记录调出来——不是昨天的,是今天的。今天是第五天,配额五百二十七太字节,四个人,一百零九刀。
八点整开工。
他现在有两个小时。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抖得比昨天快。他数了十秒,心算:比昨天多了大概三下。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告诉艾可那一点九秒是什么。
第七项。清单上那一栏是空的。
他坐在暗里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告诉了。
告诉了她也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