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第二天,他们开始并行。
四个潜入舱一字排开,中间三个原来是空的,现在都注了凝胶。第二舱是杜若梅,四十九岁,履历上有两次并行记录;第三舱是老韩,三十七;第四舱是小赵——他没有单独下潜的资质,他躺进去只是因为监护也算一个人头,而人头必须凑够四个。
"老师。"小赵在自己的舱里说,"我不下切。我就在浅层待着。"
"我知道。"
"我就……看着。"
"你看着。"林渊说。
天花板上那只坏了的镇流器还在嘶。
四个舱同时进凝胶的时候,泵的声音比平常大一倍。这间屋子原来只为一台泵设计,另外三台是昨天连夜接上去的,管路走的是明线,用铁丝绑在顶上,绑法跟管道街那些私接的电线没什么两样。
老韩仰头看了一眼那些管子。
"这玩意儿谁接的。"
"我接的。"小赵说。
"你昨天几点睡的。"
"没睡。"
老韩"嘿"了一声,没再说话。
四台泵一起转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呼吸。
杜若梅隔着两个舱说:"林工。"
"嗯。"
"今天这一片,是普罗米修斯的。"
"我知道。"
"我第一次下这个扇区。"她说,"要注意什么。"
林渊在凝胶里想了想。
"别看采样。"他说。
"什么?"
"切之前,别去调采样看它是什么。"林渊说,"看了就下不去手。"
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怎么知道切对了没有。"
"看结构。"林渊说,"结构对了就是对了。内容不用看。"
凝胶漫过下巴。
后颈那一下锐痛来了,然后是麻。
二
普罗米修斯的地层在森林的东南面。
那不是一个方向——这里没有方向——但接口给它安了一个方向,因为人需要方向才能走路。林渊沿着"东南"下沉,穿过两层他很熟的常识流形,再往下,光变了。
上面那些流形是白的、绿的、灰的。
这里是彩的。
不是刺眼的彩。是那种旧年画褪了色以后的彩:暗红、土黄、脏青、褐紫,一层压一层,像地质剖面。每一层里有无数细的纹路在流动,流得很慢,慢到你要盯着看十几秒才看得出它在动。
"这什么。"老韩在链路里说。
"岩层。"林渊说。
"我知道是岩层,我问这是什么东西。"
"人的。"
"人的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因为回答不了。
这一片储的是旧时代的情感数据。二十一世纪中叶,普罗米修斯财团用了三十年时间,从全球几十亿人的终端上,把一切能采的都采走了:搜索记录、深夜的语音输入、打了字又删掉的句子、心率、瞳孔停留时长、在某一条视频上反复回放的那三秒。
采这些是为了预测。预测是为了投放。投放是为了钱。
这个链条上没有一环是崇高的。
林渊念书的时候,教科书上把这一段叫"注意力资产化时期"。那本教科书他还记得几句:说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把"人在想什么"变成了可以按秒计价的东西。教科书的语气是中性的,甚至有点欣赏——它欣赏的是那套技术,不是那件事。
后来他自己下潜,第一次到这一层,才明白教科书写漏了什么。
教科书写漏了体量。
你可以说"他们采集了海量的个人情感数据",这句话很短,念出来两秒钟。你也可以下到这里来,亲眼看这一层有多厚:从他站的地方往下,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全是。
两百年前的人在睡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这儿。
后来三家合并,这一堆东西被整个焊进了太素的底盘,因为它太大了,剥不出来。剥不出来就留着。留着留着,两百年过去了。
现在它就是这一片彩色的岩层。
"能不能看看。"老韩说。
"别看。"
"就看一眼。"
"老韩。"
"我调了。"
链路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老韩说:"……操。"
"我说了别看。"
"这是什么。"老韩的声音有点哑,"这是……"
"晚安语音。"林渊说,"二〇五三年到二〇六一年,全球,睡前发出去的。总量大概是一千七百亿条。"
"一千七百亿。"
"里面有一半没人回。"
老韩不说话了。
三
林渊握住了刀。
第一刀他挑了一个最好切的地方:岩层的最上面,一片薄的、结构松散的东西。这一片处理的是"广告响应偏好"——某个人对某种色调、某种音乐节奏、某种句式更容易停留。它是纯功能的,切了不影响任何别的东西。
刀下去。
那一片熄了,很快,几乎没有过程。
熄的时候有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接口给的。那声音像很远的一排路灯同时灭掉:不是"啪"的一下,是"嗒、嗒、嗒",从近到远,很快,然后没了。
他听了十一年这个声音。
他一直没告诉过别人:这个声音是可以关掉的。接口设置里有一项"剪除反馈音",默认打开,可以关。
他没关。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他碰到了一块硬的。
高维流形是有"手感"的。这一点从来没写进任何规范,因为它不可量化,但每一个做久了的蒸馏师都知道:松散的地方软,刀进去像切豆腐;耦合密的地方硬,得用力,而且要顺着某个方向切,切错了方向会崩。
这一块很硬。
林渊换了两次角度,都没进去。
他调出它的结构——只调结构,不调采样。
结构显示:这是一段时长三十七秒的音频,被反复引用了大约四亿次。
不是四亿个人听过它。是四亿条别的数据链里,都指向了它。它成了某种锚点。
林渊看着这个数字。
四亿。
他把刀撤开了,然后——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昨天还叮嘱过杜若梅——他把采样调出来了。
——不该看。看了就下不去手。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定了十一年。
他还是调了。
那是一个女人在哄孩子。
没有词。是那种哼的调子,不成曲,前面五个音有点像什么,后面就散了。中间她换了一次气。第二十九秒的时候,孩子发出了一声,很短,像是快睡着了忽然被什么惊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调子在这里停了半拍,然后接上了,接得比刚才低一点。
三十七秒完了。
采集时间:公元二〇五七年十一月九日,二十一时四十四分。
采集设备:家用终端,型号已废止。
地理标签:已脱敏。
采集目的字段里写着一串编码。林渊认得那串编码——那是"情绪状态标注-睡前-低唤醒",用来给夜间时段的广告排序的。
在这条记录的下面,系统还挂着一行自动生成的备注,是当年的算法写的:
该样本在同类中表现出较高的"陪伴感"特征,建议提升在母婴与家居品类的关联权重。
建议提升关联权重。
这个女人哄孩子睡觉的三十七秒,被评了级,标了价,挂进了一条推荐链。她大概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连"这件事有可能发生"都没有想过。
然后两百年过去了。
这三十七秒还在。四亿条链还指着它。它是这片岩层里被引用得最多的东西之一。
也就是说,这三十七秒被采下来,是为了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这个女人推销什么。
林渊在凝胶里躺着。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荒唐的事:这个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孩子,早就都不在了。她那一代人的骨头都化了。可是她哄睡的这三十七秒,成了几十亿人夜间行为模型的锚点之一,两百年来一直在被引用、被计算、被用来判断另外几十亿人在深夜里更容易买些什么。
她是被偷走的。
而现在,唯一还留着她的地方,是一个正在被拆掉的神。
"林工?"杜若梅在链路里,"你停了四分钟。"
"嗯。"
"哪儿卡住了。"
"没有。"
他把采样关掉了。
然后他握住刀,找准方向,切了下去。
那一块比想象中好切——找对方向就不硬了。三十七秒和它牵着的四亿条链,一起变成了灰白。
四
第九刀之后,他必须停一下。
这不是情绪。这是生理:并行下潜的神经负荷是单人的一点七倍,因为四个人的操作要在同一片流形上避让,接口要不停地给他做冲突提示。半小时以后,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
"休止两分钟。"他说。
四个人一起停了。
杜若梅在链路里说话,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表:
"我这边有一片,结构上是纯冗余。它的输入是一个人在电梯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输出是……什么都没有。它没有下游。"
"切了。"林渊说。
"我切了。"她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说什么。"
"没什么。"杜若梅说,"就是想说一句。"
链路安静了。
老韩忽然开口:"我不干了。"
"什么?"
"我不干这个扇区。"老韩说,"我调岗。我去做常识层,那边我一天能出双倍的量,你们把这儿留给别人。"
"这儿没有别人。"林渊说。
"那我也不干。"
"老韩。"
"我今天调了三次采样。"老韩说,"三次。第一次是个人写的日记,第二次是两口子吵架的录音,第三次——第三次我他妈调到一段小孩背课文。他背错了三遍,他妈在旁边说'再来'。我把它切了。我切完以后坐在这儿,我想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你在腾出四百二十太字节。"林渊说,"那四百二十太字节要装七千二百台泵的控制模型。那七千二百台泵管着这座城的水。"
"我知道!"
"那就接着切。"
"你他妈——"老韩的声音断了一下,"……林工,你切了十一年,你不难受?"
林渊在凝胶里,看着眼前这一片暗红色的、慢慢流动的地层。
"难受。"他说。
"那你怎么办的。"
"我每次切之前不看采样。"林渊说,"我今天看了一次。所以我今天比昨天难受。"
链路里没人说话。
"老韩。"
"嗯。"
"你要是调岗,我批。"林渊说,"今天就能批,明天你就去常识层。这句话我不是安慰你,我是真的会批。"
"……"
"但是这儿的进度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慢下来。"他说,"三十天是三十天。你走了,你的量分给我们三个。"
老韩很久没有出声。
"操。"他最后说,"接着切吧。"
"休止结束。"林渊说,"第十刀。"
五
第十四刀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小赵在浅层,本来只是"看着"。他没有资质下切,他的舱位是凑数的。可是他忽然在链路里说:
"老师,这儿有个东西不对。"
"哪儿。"
"我这边浅层的边界上。有一小片,它在往上爬。"
林渊把注意力移过去。
那确实是一小片,很小,比他今天切过的任何一片都小。它原来应该在岩层的中部,可是它现在的位置偏上了——偏了大约相当于两层结构的距离。
"读它的时间戳。"
"最近一次结构变更……七小时前。"
"再往前。"
"十九小时前。三十一小时前。"小赵的声音开始快了,"老师,它一直在往上。它每隔十来个小时就往上挪一点。"
林渊沉默了。
"这是什么意思。"小赵问。
"意思是它在避。"
"避什么。"
"避我们。"
链路里的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不可能。"杜若梅说,"这一片没有主动策略,它是死数据。"
"它是死数据。"林渊说。
"那它怎么会避。"
"它不会避。"林渊说,"是它周围的东西在被切掉,剩下的结构会往空缺里塌。它被挤上来了。它自己什么也没做。"
"……哦。"小赵说。
"哦什么。"
"没什么。"小赵说,"我刚才吓了一跳。"
林渊看着那一小片东西。
它悬在那儿,暗紫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他没有调它的结构,也没有调采样。他只是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把刀移开了两寸,从旁边补了同样的容量回来。
账平了。
"第十五刀。"他说。
六
配额是在第四小时零七分完成的。
系统报出读数:
本次作业:剪除区域四十七片。释放物理容量:四百二十七点三太字节。压缩比:一点零九。作业效率:较单人作业提升百分之二百八十一。
四百二十七点三。
超了七点三。
这七点三是从哪儿来的,他知道:是他在第九刀和第十五刀移开的那两次,从别的地方补回来的量,补得多了一点。补的时候他没算准——手在抖,判定框往旁边偏了。
所以这一行会是绿的。
这一行之所以是绿的,是因为他今天留下了两小片东西,然后为了平账多切了别处一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
这是个漂亮的数字。放进报表里,这一行会是绿的——评议会的报表系统用绿色标注超额完成。杜若梅那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够了。"她说,"今天够了。"
"够了。"林渊说。
"明天还是这个量?"
"明天多一点。"
"多多少。"
"百分之十一。"
"……然后后天。"
"再多百分之九。"
链路里没人接话。附表上那条曲线,前十天是往上爬的。
"出舱。"林渊说。
七
出来以后是最难受的那一段。
凝胶退下去,人身上黏、冷,十几分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儿。接驳针拔出来,那层麻会忽然变重,重到耳朵里嗡嗡响。
四个人坐在四张台子上,谁也不说话。
杜若梅先站起来,走到墙边扶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老韩一直没起来,他把毛巾盖在脸上,盖了很久。
小赵最先恢复。他去接了四缸温水,一缸一缸递过去。
递到林渊这儿的时候,他没走。
"老师。"
"嗯。"
"我刚才在浅层。"小赵说,"我看着你们切。"
"嗯。"
"我看见你有两次把刀移开了。"
林渊接过缸子,喝了一口。
"移开了两次,"小赵说,"两次都是从旁边补的量。第一次是第九刀之前,第二次是第十五刀之前。"
"你看得挺清楚。"
"我在浅层没别的事干。"
"你要报吗。"
小赵愣了一下。
"我不报。"他说,"我就是想问一句——那两片是什么。"
林渊把缸子放在腿上。
"第一片我不知道。"他说,"我没看。我只知道它很小,缩在两丛大的中间,一直缩了两百年。"
"那第二片呢。"
"第二片你看见了。"林渊说,"就是往上爬的那片。"
"哦。"小赵想了想,"那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
"我没留。"林渊说,"我今天切了四十七片,报表上是四十七片,实际也是四十七片。我一片也没有少切。"
小赵愣住了。
"那两片……"
"那两片我从别处补了量。"林渊说,"账是平的。你可以去核。"
"我不是要核。"
"我知道你不是。"林渊说,"我是在告诉你,你刚才看见的那件事,在任何一份记录上都查不出来。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违规。"
小赵张了张嘴。
"那它算什么。"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是刚才含的陈皮,苦已经过了,酸也过了,正在那一丝甘上。他等它过完。
"因为它自己爬上来了。"他说。
小赵没听懂。
林渊也没打算让他听懂。他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扶着台沿站稳了。
八
走出潜入室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小赵在后面问。
"没什么。"
林渊站在门口的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七层的空气是很难闻的:机油、金属、冷凝水、还有一点点电解液的味道。这些味道他每天闻两遍,闻了十一年,早就不算味道了。
可是今天他站在这儿,一口一口地吸。
"老师?"
"里头没有味儿。"林渊说。
"什么?"
"下面那个地方。"林渊指了指身后的舱室,"什么味儿都没有。你在里头待四个钟头,一点味儿都闻不到。"
小赵想了想:"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林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说:
"就是出来的时候,有点受不了。"
小赵没听明白,跟在后面走。
走到电梯口,林渊按了按钮,站着等。
"老师。"
"嗯。"
"明天多百分之十一,是多几刀。"
"五刀到六刀。"
"后天呢。"
"再多五刀。"
小赵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那到第十天……"
"第十天是一百零七刀。"林渊说,"我算过了。"
电梯来了。
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从井道里灌出来。林渊往里走了一步,回头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
"在。"
"你今天在浅层看了四个钟头。"
"是。"
"看的时候难受吗。"
小赵想了很久。
"不难受。"他说,"我就是……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你们切了多少片。"小赵说,"我数到四十七,跟系统报的一样。"
林渊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能数就还好。"
电梯门合上了。
轿厢往上走。这一趟要走四分半钟——从第七层到第三层,中间不停。林渊靠在轿厢壁上,把右手举起来,在眼前看了看。
抖得比进去之前快。
他数了十秒,心里算了算:比昨天多了大概四下。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在闭眼的那一片黑里,有一个女人在哼一个不成调的曲子。哼到第二十九秒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接上了,接得低一点。
林渊睁开眼睛。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安静,只有钢缆的声音。
他伸手在内袋里摸了摸,摸到那半个已经吃掉一半的橘子——是昨天那个,他没有扔。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橘瓣已经干得发黑了。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得他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