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冷得不讲道理。
苏木下电梯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这一层的走廊是灰的,地是灰的,墙是灰的,连灯都是那种没有颜色的白。走廊很长,长得看不见头,两边一扇门也没有——不是没有门,是门跟墙一个颜色,走过去了才发现刚才路过了一扇。
他在这儿走过三回。三回都觉得这地方不像给人待的。
奇怪的是不冷。
不是说不冷——是说不该这么冷。管道街是十几度,三层匠籍区是七八度,往下越走越暖,这是常识,是全城的人都知道的事:热是从底下上来的,谁住得深谁沾光。四层的执勤区听说是零下,可那是他们自己作的,全城都知道评议会有毛病。
那再往下呢?
再往下应该更暖才对。
可是第七层比四层还冷。
苏木不懂这个。他也没打算懂。他只是每次来都要重新意识到一遍:这儿不对劲。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跟别的门不一样,因为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黄的光。
在这一整层灰白里,就那么一条。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措辞。
从三层到七层,电梯要走两分十几秒——这一层的电梯是单独的一部,跟上面那几层不连,得在四层转。四层的电梯厅有个值班的,见了他要登记,登记完了还要问一句"找谁"。
"找林工。"
"什么事。"
"修东西。"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多问,按了钮。
苏木在电梯里数着数字往下掉的时候,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三遍都不对。第一遍太可怜,像来告状的;第二遍太硬,像来吵架的;第三遍他试着说得轻松点,说着说着自己都想吐。
最后他决定不说了,就说"我把喷油嘴弄坏了",剩下的看情况。
结果电梯门一开,那股冷气扑过来,他连这句都忘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在很远的地方。
苏木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
二
值班室不大,比七号铺还小。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标签,字都掉光了。桌上摊着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苏木一眼看过去只认得几个数字。
墙角有一只炉子。
那是一只很小的铸铁炉,比暖水瓶大不了多少,烟囱用铁皮卷的,歪歪扭扭伸到墙上一个洞里去。炉子里烧着蜂窝煤,煤是黑的,燃到中间那一圈是暗红的。
林渊坐在炉子跟前的一张小马扎上,穿着那件掉了色的亮黄坎肩。
"哟。"老头说,"泥鳅。"
"我叫苏木。"
"我知道你叫苏木。"林渊往炉膛里瞅了一眼,用火钳夹了一块煤放进去,"你叫苏木的时候我叫你苏木,你这个样子的时候我叫你泥鳅。"
"我什么样子。"
"耷拉着。"
苏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在炉子对面蹲下了。
他没有椅子。这屋里只有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摞着书。
这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桌子,一把摞着书的椅子,一排铁皮柜,一只小炉子,一个搪瓷缸。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几样工具——不是修理工具,是那种做精细活的:小镊子、放大镜、一把很细的锉。
没有床。
苏木第一次来的时候问过:"你晚上睡哪儿。"
老头指了指走廊:"隔壁。"
后来苏木才知道,隔壁不是宿舍。隔壁是弑神室。这一层根本没有睡觉的地方,老头是每天从上面下来、干完了再上去的,一天两个来回,一个来回四分半钟的电梯。
他干这个干了十一年。
炉子的暖是一小圈。出了那一圈就没了。苏木伸手过去烤,先是烫,然后是麻,麻完了才是真的暖过来。他冻僵的手指头在那一圈里慢慢有了知觉。
蜂窝煤刚扔进去的时候有一股呛人的硫味。过一会儿那股味就没了,剩下的是干的、闷的一点热。
"抽不抽。"苏木摸出一根烟。
"我不抽。你抽。"
"那我不抽了。"
"抽。"林渊说,"我又不是不让你抽,我是我自己不抽。这两回事。"
苏木愣了一下,把烟点上了。
他抽了两口,叹了口气。
叹得很长。
林渊没接茬。老头拿着火钳,慢慢地把炉膛里的煤块拨了拨,拨得那一圈暗红匀了一点。
苏木又叹了一口。
"你要是再叹一次,"林渊说,"我这煤就白烧了。"
三
"我把喷油嘴弄坏了。"苏木说。
"哪台车。"
"三号泊位那台履带车。老式的,电控喷油嘴。"
"怎么坏的。"
"就……"苏木用手比划了一下,"拧滑丝了。"
"你拧滑丝了?"
"我拧滑丝了。"
林渊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他。
苏木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整条管道街都知道苏木的手:他修车不用手册,不量,不查,凭手感。他七岁开始给人递扳手,十二岁自己拆过一台泵,十九岁这年,七号铺以外的人要修什么急活,都是先来找他。
他这双手这辈子没滑过丝。
"细说。"林渊说。
"她给了我一本手册。"
"她。"
"法蒂玛。"
"哦。"林渊把火钳放下了,"那你细说。"
苏木在炉子前面蹲着,抱着膝盖。
他蹲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不是骂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是被骂了,你现在不会在这儿。"林渊说,"你会在铺子门口跟她吵,吵到她把你轰出来,你再去找人喝麦酒。"
苏木咧了咧嘴。
"你在这儿蹲着,"老头说,"说明她没骂你。"
"她一句重话都没说。"苏木说,"她就把那个喷油嘴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说'换一个吧'。"
"然后呢。"
"然后她就去干别的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苏木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她一整天没提这事。"
炉子里的煤响了一声。
"我宁可她骂我。"苏木说。
"上礼拜她说我干活野。"他说,"她说的也没错,我是野。我拧螺栓从来不按次序,哪个顺手拧哪个,两遍走完拉倒。她说不行,说得按对角,说得预置扭矩,说得走两遍——一遍到手,一遍到位。"
"她说得对。"
"我知道她说得对!"苏木一下子抬起头,"所以我就按她说的来啊。"
"然后呢。"
"然后就滑丝了。"
苏木把烟头往地上按灭了,按完了自己捡起来,捏在手里。
——这也是新毛病。以前他随手就扔。上礼拜他在七号铺门口扔了一个,法蒂玛没说话,弯腰捡起来,走出去三十米扔进废料桶,回来接着干活。
从那以后他就不扔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是从哪天开始的。
"我按着那本手册,"他说,"一颗一颗地拧,对角,两遍,扭矩表我都借了。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结果第四颗上去,'咔',滑了。"
"扭矩表借的谁的。"
"老陈的。"
"老陈那台校过没有。"
"……我没问。"
林渊笑了一声。
"那不怪你。"
"怪我。"苏木说。
"怎么怪你。"
"因为要是我自己来,我就不会用那个表。"苏木说,"我自己来,我手上就有数了。那颗螺栓一上手我就知道它松还是紧,滑不滑我心里有底。我不用表。"
"那你为什么用了。"
苏木不说话了。
炉子里的煤块崩裂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因为她给我了。"苏木说。
"嗯。"
"她给我一本手册,还给我画了个表,让我照着做。"苏木盯着炉子,"我不照着做,她生气。我照着做,我手就废了。"
"你的手没废。"
"这礼拜废了三次。"苏木说,"喷油嘴一次,昨天那个卡箍一次,前天那个泵的密封圈一次。三次全是按手册来的。我他妈自己瞎搞的时候一次都没坏过。"
他说完,胸口起伏了两下。
"老头。"
"嗯。"
"你说我图什么。"
四
林渊往炉膛里塞了一块煤。
他塞得很慢。夹起来,对准,放进去,看着它落到位,才把火钳撤回来。
然后他笑了,笑得胡子直抖。
"臭小子。"他说,"这就叫对齐税。"
苏木抬起头。
"什么?"
"对齐税。"
"……税?"
"税。"
苏木等着。
他等了大概有五秒钟。老头没有下文——老头把火钳往墙角一撂,伸手去够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苏木的眼睛跟着那只缸子转了一圈。
"就这么完了?"
"完了。"
"什么税啊!谁收啊!收多少啊!"
"你交都交完了还问收多少。"
苏木张着嘴,看着老头。
"……那我还讨好不讨好?"
林渊把缸子放下。
"讨好啊。"他说。
"那我手不就一直废着?"
"税嘛。"老头说,"总得有人交。"
五
苏木在炉子前面蹲了很久。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对齐。税。听着像上面那些人开会时候说的话,一句人话都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口憋了三天的气,忽然松了一点点。
不是想通了。是有名字了。
一件事情有了名字,就没那么吓人。管道街上的人都懂这个道理:小孩夜里发烧,说不清哪儿难受,哭得撕心裂肺;等大人说一句"这是着凉了",孩子就不哭了。药还没吃呢,就是不哭了。
"老头。"
"嗯。"
"这个……税,"苏木斟酌着,"是不是不管谁都得交。"
"都得交。"
"你也交?"
"我交了一辈子。"
"你交给谁?"
林渊没有回答。他从桌子底下的一只铁盒里摸出半截咸菜,用小刀切成两段,一段递给苏木。
咸菜是自己腌的,齁咸,咬一口能把人齁得直眨眼。苏木接过来咬了一口,齁得直眨眼。
"配水。"林渊说。
老头又摸出一只缸子——不是他自己那只,是另一只,白的,也掉漆——倒了半缸温水递过来。
两个人就着半截咸菜喝热水。
炉子里那一小圈暗红慢慢地烧着。
"老头。"
"嗯。"
"你说她……"苏木咬了口咸菜,齁得直吸气,"她是不是就想让我规矩点。"
"我不知道。"林渊说,"我又不认识她。"
"你见过她。"
"我见过她三回。"老头说,"三回都是她在干活,我在旁边等。她量东西的时候不抬头,量完了才抬。"
"对。"苏木立刻说,"她就这样。"
"那你说她想让你规矩点。"
"啊。"
"那你就不知道她想什么。"林渊说,"你只知道她让你按规矩来。这两回事。"
苏木咬着咸菜,慢慢地嚼。
"……那她想什么。"
"你问她。"
"我不敢问。"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老头说,"这也是税。"
六
"我问你个事。"苏木说。
"问。"
"你们这层,怎么又冷又亮。"
林渊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苏木以为自己看错了。
"什么叫又冷又亮。"
"就是这个意思啊。"苏木用下巴指了指外头,"外头那一整条道,灰不溜秋的,冷得跟冰窖似的。可就你这屋,门缝底下漏一条黄光。我在电梯口都看见了。"
"那是我的炉子。"
"我知道是你的炉子。"苏木说,"我问的是你们这层。你们这层比四层还冷,四层已经零下了。往下不是应该越来越暖吗?"
林渊看着他。
"谁教你的。"
"这不用教,全城都知道。"
"嗯。"老头点点头,"全城都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了。
苏木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老头走到炉子跟前,弯下腰,把炉门关上了。
铁片碰上炉膛,"当"的一声。
那一小圈暗红被关在里面,屋里立刻暗了半格。
苏木盯着那只关上的炉子看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问错了。
不是"这层怎么又冷又亮"。是——一个人在全城最冷的地方,守着一只小炉子,一天上上下下两个来回,守了十一年。
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这个问题他更不敢问。
"回去吧。"林渊说,"你那台车明天还得交。"
"喷油嘴我还没修好。"
"你自己修。"
"手册呢?"
"手册你搁着。"老头说,"先修,修完了再对着手册看一遍,看哪儿不一样。"
苏木愣了一下。
"那我到底听谁的。"
"两个都听。"
"那不打架?"
"打。"林渊说,"打完了你就长本事了。"
七
苏木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头。"
"又怎么了。"
"我那把丝锥。"
"什么丝锥。"
"上个月我跟你借的那把。"苏木说,"我压在工具箱底下了。我明天给你送来。"
林渊摆摆手。
"不急。"
"我记着呢。"
"我说不急。"老头重新坐回马扎上,"那玩意儿我用不着了。"
"用不着你借我干嘛。"
"你不是要用吗。"
苏木站在门口,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了想,最后说:"那我还是给你送来。"
"随你。"
苏木推开门。
外头那一整条灰白的走廊灌进来一股冷气。他缩了缩脖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背弯着,面前是关上门的炉子。屋里只剩下桌上那盏灯,光是黄的。
苏木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时候,那条黄光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变窄,最后剩下细细的一线。
他往电梯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想起来:老头刚才没回答他那个问题。
一个字都没回答。
苏木站在原地琢磨了两秒钟。
然后他想起明天还得早到七分钟——不对,不是早到,是别迟到。早到是另一笔账,不冲。
他把这事儿在心里记了一下,接着往前走了。
那条黄光在他身后,还亮着。